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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作者:祁生林  发布时间:2014-01-27 15:25:43 打印 字号: | |
  山阴法院立案大厅门前屹立的独角兽上,被人泼了小半桶红色的油漆,还在脖子上挂了几串纸钱。在初冬早晨明媚的艳阳照耀下,独角兽犄角挂彩,大嘴血红,通身鲜血淋漓,显得特别怪异而狰狞。

问题迅速升级,在当地引发轩然大波。

泼漆事件发生的特别突然,事前全无一点征兆。恰巧,赶上那天有上级重要领导来山阴法院视察工作,谁也没想到在这非常时期,竟发生了这档子事。按说,事前的保密和保卫工作做得十分严密细致,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没想到事与愿违,怕啥来啥,偏偏在节骨眼上出了事。

那天来的领导是北京的一位大员,全程陪同的,是省委政法委书记,此外还有省市县党政系统分管政法工作的领导和三级公检法司及政法委的领导,可以说济济一堂,阵容庞大。随行的许多记者,当然以青春靓丽的美女为主,擎着麦克风,扛着长枪短炮,紧紧地跟随在领导群身后,随时准备拍照录像。

领导莅临之前,县政法委权书记和山阴法院的一位副院长,已提前到二十里处恭候。山阴法院的全体法官,身着崭新的黑色制服,白衬衫,紫领带,在院长李宪的带领下,分两排早早肃立在法院主楼大门两边,胸前佩带的天平徽章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大楼前面开阔的瓷砖地坪上,已铺上了寸许厚的腥红色地毯,并沿着门前的台阶拾级而上,一直铺进了楼里面。门前的台阶上也摆满了生机勃勃的大盆绿色植物,叶子仿佛刚在牛乳里洗过一般,显得浓翠欲滴。

大楼主楼门楣及其两边,悬挂着好几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上面印着“热烈欢迎某某某领导光临山阴法院视察指导”的字样。大楼内的大屏幕上,也打出了同样内容的滚动字幕。 整幢大楼在一周前就请专业的保洁公司做了全面的清洗刷漆,显得墙净壁明,整洁如新。楼道走廊上的所有地砖,也被保洁员擦拭的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宽大的会议室里,所有的空调已经全部打开,暖融融的恍如阳春。宽阔的长圆形会议桌上,中间一溜摆满了新买来的鲜花。几个造型清雅别致的青花瓷盘里,盛放着秀色可餐的草莓、苹果、杨梅、橙子、葡萄、香蕉、芒果、木瓜、樱桃等十多味时鲜水果。每一个座位前的文件袋、记事本、茶水杯、烟灰缸、复写笔、纸巾盒都摆放的井然有序,一丝不苟,俨然用尺子量过一般规整。

法院内外都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气氛。

从县城入口处直至山阴法院的交通道路,已经提前实行了交通管制,每隔50米,就有一名全幅武装的警察疏导着车辆及行人,洒水车也在街面上反复喷洒了几次水,路面因之显得特别润湿洁净。这段往日里熙熙攘攘,人来车往的道路,今天反倒显得有些孤寂冷清。

伴随着一阵“哇呜哇呜”的警笛声,领导的车队在两辆警车的前导下,缓缓地驶近法院大楼。从车门内缓缓挪出来的北京大员,在省市县三级地方领导的簇拥下,缓缓走向法院大门。山阴法院院长李宪带着班子一班人,忙不跌地趋前握手问好。

十六名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女法官,迈着整齐的整步,从法院大门内鱼贯而出,前八人每人怀抱一束鲜花,后八人每人双手擎着一袭哈达,排着横队依次走到领导们面前,立定,献花,献哈达,敬礼,然后向右转,迈着铿锵的步子,仪态万方地走回了欢迎的方阵。

几乎在同时,从法院大楼内又井然有序地走出几队男法官,依次怀抱着高矮不同的木凳子,背靠法院大楼,依照阶梯状迅速摆置好椅子,显得训练有素。

李宪院长躬着身子,笑吟吟请各位领导入座,并招呼山阴法院中层以上的干部,按职位高低依次站到领导身后的几排椅子后,与领导合影留念。于是,在一片“咔嚓咔嚓”的镁光灯闪烁之中,领导们春风满面的光辉形象,便永远定格在了镜头中。

合影结束后,县政法委权书记代表县几大班子,向北京领导致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北京领导也兴致勃勃,现场作了重要讲话,对山阴法院几年来取得的工作成效,给予了较高的评价和赞誉,当然也说了一些勉励的话。于是,在一阵噼哩啪啦的热烈掌声中,整个欢迎仪式圆满结束。

可以说,至此,迎接活动进行的非常顺畅,完全按照既定的方案有序展开,规程掌控的炉火纯青,没有出现半点纰漏。

但就在领导们正要步入法院大楼时,却意外地出了状况。

蓦然,随着几声惊天动地的双响炮在人群头顶轰然炸响,一个老年女人悲怆而悠长的号啕——“我的香儿呀……你就放心地去吧……阿妈……为你报冤了……”,瞬间打破了原有的美好与和谐。

大家不由的止了步,纷纷扭头向声源发出的地方望去,只见法院大门右侧立案大厅前的独角兽边,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正和两名农民模样的老年男女撕扯在一起。

原本威风凛凛的独角兽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淋上一层红色的油漆,而且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纸钱做成的白色花环,整个独角兽已变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粘稠的红色液体,像清鼻涕一样,从独角兽身上颤颤悠悠地向下垂坠着,欲落未落。花环上细碎的纸钱,在冬日的晨风中猎猎飘舞,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呻吟,仿佛无数张小嘴,正在向人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什么。

围在法院主楼前看热闹的人群,立即纷纷涌向那里,而且人群中已响起了哦嗬嗬哦嗬嗬的吆喝声。

出于职业的敏感性,伴随领导而来的记者们,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一窝风似地扑到独角兽前,围着鲜血淋漓的独角兽狂拍疯照。

北京领导面孔铁青,车转身子丢下众人,愤愤然向自己的坐骑走去。其它领导见状,也只好紧紧跟上,只留下李宪院长一人,尴尬地瑟缩在寒风里,显得羞愧难当,手足无措,呆若木鸡。

向别人家的大门上涂红漆、抹粪便是当地一种古老而恶毒的习俗,是刻意贬低和打击别人的一种有效方式,除非有刻骨的仇恨,一般很少有人使用这种手段。同时,民间对使用这种手段进行打击或报复的对象,也有约定俗成的隐性规定,即一是针对人品特别低劣的人家,二是家中女眷不守闺训有淫乱行径的门户,并不对什么人都滥用。

而且这种方式的实施,往往是暗中进行的。其作用,类似于匿名的大纸报或公告,意在向公众发出一种昭示,宣告被涂了红漆的人家,有不齿于人的重大恶行或丑行。

一对年过花甲的农民夫妇,在光天化日之下,无视被拘留被惩罚的风险,公然义无反顾地往法院门前的独角兽上涂抹红漆,实在异乎寻常。能做出这样怪异之举的人,通常只有两大类,一是脑子里有妄想性迫害症或冤情症的人,二是有特别的隐情和冤枉的人,否则,是不可能发生这种蹊跷事的。

再说,随着法制观念的普及和人们法律意识的普遍提高,今天,已很少有人用这种打人不成反崴了自家手的古老方法,来泄怒复仇了。

从错愕与愤怒中清醒过来的李宪,立即命令法警先将肇事的老夫妇俩拘起来,其它的事以后再说。他现在火烧眉毛急着要处理的,是探听上级领导对这件事的具体反应,以及如何消除此事留给领导的不良印象。

他命副院长傅尚水,火速赶往县委政法委,探察消息,随时电话汇报。自己则身心俱疲地整个身子窝进老板椅里,两条腿交叉着搁上办公桌,颓废而焦急地筹谋着对策。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这样命运多舛,想干成一件事,竟是磨难重重。本来,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谁知偏偏弄砸了,脸还没露出来,屁股倒先让人瞧见了,而且是沾满了黄泥巴一样稀屎的屁股。

为了接待好从北京来的领导,近一个月来,他的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连一个囫囵觉都没有睡过。好多次,惊得从睡梦里跳起来,连作梦,都是接待领导的事。   

李宪是五年前从省高法空降山阴法院担任院长的。他是正经的法律院校科班出身,正赶上知识分子吃香的年头,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分配至省高法,成了吃皇粮的公务员,有了一份让许多人羡慕嫉妒恨的工作,日晒不到,风吹不着,雨淋不了,用百姓的话说,国家的面袋子支在下巴底下,可谓福命在身,造化非浅,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幸福而滋润地开放着。

按说,在这样的大衙门工作,起点是非常高的,只要按部就班踩着点儿前进,那怕是匍匐前进,就是轮资排辈,熬到一定的年纪,最不济也能弄个处长什么的干干。但李宪是个散淡的人,或者说在政治上开化的很迟,对仕途经济之事,一向不太关心,所以,直到四十郎当岁时,还是个正科级法官 。

参加工作后,李宪一直在高法研究室、纪检处、党委办这样的综合部门赋闲,虽然收入不高,油水有限,但工作相对清闲,除了抄抄划划外,就是间或陪同事或者来客吃吃喝喝,没有太大的责任,不用像从事审判工作的同事那样,天天面对形形色色的当事人,陷足于家长里短你仇我恨的矛盾纠纷中,忙的焦头烂额,不可开交。所以,李宪对自己的状况,很是安分知命,成天一副达人无忧的满足相。

但业务却是彻底地荒废了。李宪虽然工作在法院,但在长达20年内,竟然没有审理过一件案子,原来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个理论知识,已经毫无保留地全部还给了书本,实践知识又等于白纸一张,加之,李宪又根本不是个追求上进的主,书在学校早就读腻了,弄得后来一看见书本就犯困。

所以,就法律工作来说,他只能算是个走进了法学殿堂大门的门外汉。有时一些熟识的人找他,咨询有关法律问题,他也往往是张口结舌地支吾好半天,末了还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尴尬地作个二传手,自己先向同事咨询了,然后再告诉别人。

幸福总是短暂的。后来,李宪终于发现了自己与同事,特别是与同学们之间的巨大差异,那些在学校时很不起眼,甚至特别差劲的,反倒混得非常风光了,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不是当了科长就是升了处长,个别特别会来事的,居然已经爬上了副厅的高位。而自己这个在学生时代的高材生,人人都看好的潜力股,现在反而沦落了,屈沉下僚,寄人篱下,依旧是个小科员。

如果差距只是表现在职务等表面现象上,李宪也能完全接受,因为李宪知道,没有一个人是能随随便便成功的,抛开那些有深厚家庭背景,即通常所谓胎里红官二代不论,至于其他人是如何上位的,李宪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还见过猪跑,对其中就里早就耳聪目清,心知肚明。

对此,李宪能看得开。俗话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比起人家能舍弃时间、精力、心计、金钱、尊严,甚至自己同榻而眠的女人,李宪可谓是毫发未损,处男一个,所以看着人家升官晋爵,李宪表现的非常淡定,既不眼热,也不心妒。李宪以为,即便拿最原始的物物相易的交换原理来衡量,人家得到那些好处,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

但在另外一些事情上,李宪却根本无法做到泰然处之。比如,在住房分配上,李宪就认为自己吃了天大的亏。先是,单位实行房改,李宪只分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地段、楼层都不好。而那些当了科长处长的,都理所当然地分到了两室两厅或三室两厅的大房子,由于地段好,后来房价上涨时,转手倒卖后,又在新城区拥有了蛮阔气的新房子。

李宪房改时得到的小房子,由于又破又旧,加上地段不好,只能卖个山药土豆的价,折算下来,勉勉强强能凑个新城区房子的首付,余下十分之七的房款,还得从银行按揭,靠夫妻二人辛辛苦苦从牙缝里省。

这种倒霉的事,并不是一桩就完事,而是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是一种连锁反应。房改后没多久,单位又开始搞集资建房。这次,李宪从自己口袋里掏的钱,尽管比处长们多得多,结果只是在普通的统建楼上,分到了一套新房子,虽然面积不算小,供李宪一家三口使用绰绰有余,但楼层、朝向、地段依然不够理想。

而李宪那些当了处长厅长的同学,尽管与李宪是一同毕的业,一同进的法院,在校时成绩还没有李宪好,但由于人家头上已经有了红顶子,便都住进了独门独院的小洋楼,期间的天差地别,更是没法比。

何况,人家都已经过上了“长铗归来兮,行有车”的滋润日子,上下班有专车接送,不仅自己,连夫人和孩子的问题,都一并得到了解决。而李宪呢,还得无奈地坐单位的通勤车,有时,甚至得挤公交车上下班,这就使李宪心里难免积郁了些许不平之气。 

一步错,步步错,等李宪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时,黄花菜早就凉了。俗话说樱桃儿卖时候,由于错过了最佳的晋级年龄,此时的李宪基本升迁无望,在仕途上不想蹭蹬也只能蹭蹬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李宪陷入山穷水尽之困境时,没想到从天上掉下个大馅饼,正好砸到了李宪岳父的头上,岳父把它捡起来,转送给了李宪。

原来,省高法人事变动,原先的老院长因年高致仕,新院长是从司法局调整过来的,是军转干部,与李宪的老岳父,不但是同乡,还是战友,当年还一同下乡当过知青,一同偷吃过老乡的鸡鸭鹅狗、土豆菜瓜、萝卜蔓菁,相互间有着过命的交情。有一首非常流行的新民谣,把“一同下过乡,一同扛过枪,一同嫖过娼,一同分过赃”称为“四大铁”。李宪岳父与新院长在“四同”中,已占有了下过乡扛过枪这两同,其它两同虽不可考,不能说绝对有,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其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这样,摆在李宪面前的路,在经历了山重水复疑无路之后,终于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在岳父的运作下,李宪终于如愿以偿,在四十郎当岁时,挤上了仕途的末班车,由省高法党委办的小科员,空降到山阴法院担任院长,职级是副处。

李宪正在浮想联翩,副院长傅尚水打来电话,称自己正在县委大院五楼的厕所里。  

傅尚水在厕所里汇报说,他通过县委政法委鹿副书记,已掌握了北京领导现在的动向,并摸清了领导对“泼漆事件”的基本态度。也许是躲在厕所里汇报的缘故,傅尚水电话中的声音,既鬼鬼祟祟又断断续续,令李宪非常恼火,就冲着电话,对傅尚水狠狠地训斥了几句。

傅尚水在电话那头,战战兢兢地说,自己蹲在厕所里,这里人出人进的,讲话极不方便,只能如此。李宪听得火冒三丈,对着电话大吼,你个猪脑子大傻逼,就不会换换地方,把电话从车里什么的地方打过来。骂罢,便撂了电话。

一会儿,傅尚水从车里打来电话,开口就说,李院,泼漆这事,领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两句话,是香港电影《大话西游》中的台词,最近很流行。但这时候,从傅尚水嘴里嘣出来,李宪怎么听怎么像讽刺,心里极不舒服。他知道,傅尚水这人就这样,平时看着蛮精明的,但关键时刻,脑子就短路,有些上海话所说的拎不清,便没好气地说,给我少扯这些闲谝,只拣有用的说。

傅尚水说,北京领导从法院门前被气走后,一直很生气,县上既定的视察对象,他一个都不去,只命县政法委权书记,把全县政法部门及其下属单位的名称,统统在纸上列出来,由他自己亲自抓阉,从中选了三个单位去调研,一个是县公安局,一个是簸箕湾乡司法所,一个是高岭镇派出所。

李宪听了想,这真是天要灭曹,曹不得不灭。他原来想着,如果北京领导要去法庭视察,他就在汇报工作时好好表现,争取挽回一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但领导抓的三个阄中,公安单位竟占了两个,法庭却全军覆没,让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地破灭了,可见点儿不是一般的背,运气不是一般的差。

傅上水继续汇报说,北京领导先去的是县公安局。公安局的工作做的比较扎实,汇报材料也写的非常精彩,篇幅短小精悍,文字朴素平直,实话实说,不讳不饰,条理清晰,主题突出,成绩讲的低调,问题谈的深刻,建议提的中肯,决心表的铿锵,一下子,赢得了领导的欢心。然后领导再走了走,看了看,问了问,样样都不错,于是领导庄严肃穆的脸上,便雨过天晴,漾上了由衷的笑意。

权书记见领导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见缝插针,大着胆子恭敬地向领导建议,要不要到法院也去看看,或者,让法院李院长单独过来汇报一下,其实山阴法院这几年的工作,还是蛮不错的,今天发生这事,纯属意外。领导去走走,对法院的同志们来说,也是一种鞭策和激励。县上陪同的其他领导,也赶紧趁热打铁,在一旁随声附和。

但北京领导的脸,马上晴间多云了,淡淡地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何必见戴?!

于是,当地领导便知趣地纷纷噤了声。

北京领导说的那几句话,傅尚水在电话里复述的咕咕嚅嚅的,李宪根本没有听清楚,连问了几次,傅尚水还是满嘴搅拌汤,说不清个子丑寅卯。李宪恨的牙痒痒,咬牙切齿地骂,你个废物点心,还不赶快去政法委,核实清楚了,再给我一字不落地用手机短信发过来。

直到这时,李宪蓦然想起,自己根本不该呆在办公室里生闷气,领导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拂袖而去,这非常正常,作为下级,自己只有唯唯诺诺接受的份,断不该作出托大不买领导面子的事,领导再不喜欢,自己也只能像狗样远远地跟着,无论如何,未得领导许可,绝不该迳自离开。否则,就是失礼,就是渎职,就是大不敬,这就是角色意识。

他想起了唐代宰相娄师德“唾面自干”的故事,人家官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弟弟授官赴任前,娄给弟弟传授为官心得,说为官就是陪小心,做奴才,越会做奴才的人,越能升官。因此即使上司唾到脸上,也不要面有愠色,连唾液最好也不要去拭,任其自行风干,不能因拭抹唾沫,让领导心生不悦之情。其谦卑之态,可谓极矣。

自己一个不入流的小小副处级院长,连七品芝麻官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对领导怀有不恭之心。当然,自己是胆儿小,被突发事件吓懵了。但这话能对领导说吗?即便说了,领导能相信吗?想到这里,李宪额头上,不由地冷汗涔涔了。

他瞧了一眼悬在墙上的那条横幅:每临大事有静气 ,不因小成忘本色 。他非常非常地恨自己,恨的用拳头只顾擂自己的脑袋,座右铭就好好地挂在那儿,抬首可见,但自己怎么像个猴子似的,在关键时刻,就沉不住气,就六神无主,就方寸大乱。

想到这里,李宪也顾不了权书记正在陪领导,就拨了权书记的手机。手机拨通了,但马上又关了。稍过了片刻,权书记的电话便回拨了过来。李宪知道,权书记刚才在领导跟前,不方便接电话。

李宪简单地向权书记说明了自己的情形,诚恳地检讨了错误,然后惴惴地请教权书记,自己是立即过去陪领导好,还是呆在家里闭门思过好,请权书记仙人指路,给拿个主意。

权书记沉吟片刻后,故意拉长声调说,兄弟,你嘛,急什么急,反正事儿已经出了,一时半会儿,也挽不回影响。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呆在你那儿,那儿也不去,专心灭火得了,最好灭的一点火星都不冒,一点青烟都不飘,一点灰烬都不留。至于这里,依我看你就不必过来了,反正陪领导的人不少,汇报工作也没你法院的事,经堂里混馒头,不差你一个,再说了——眼不见为净嘛。

得了权书记的指示,李宪的心里略略有些宽慰。这时,傅尚水的短信也过来了。“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何必见戴?”李宪死死地盯着这几行字,盯得眼仁子有些生疼,字面的意思,他大致能理解,但是否有所出典,典出何方,其中隐藏着什么玄机,却不得而知。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那几行字,叫来秘书敬远之,说明缘由,叫他火速去查,务必弄清楚,这几句话的来龙去脉来报。

敬远之是中国传媒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且又爱好文学,古典文学功底非常扎实,他瞧了那几句话一眼,便说,李院,不必去查,这些话我知道,典出《世说新语》,前两句是讲魏国大将钟会的事,末一句说晋人王徽之的事。这位北京领导不亏是学者出身,满口珠玑的传闻,一点不是空穴来风,他把两个典故信手拈来,天衣无缝地揉合在一起,随口而出,恰如其分,且浑化无迹,不留斧痕,看来确乎是高手。

听了敬远之的话,李宪有些半信半疑。他让司机和敬远之,立马去县新华书店,买本《世说新语》来。遗憾的是,县城书店根本没有这本书。上县图书馆去借,也未找着。回来在网上搜索,虽然找着了,但语焉不详不尽人意。于是,李宪就命敬远之带着司机,干脆上省城去买,文言的白话的都要。   

李宪心力交瘁,爬在桌上休息会儿,但往事像过电影般涌上脑际,尽管困得要命,但就是睡不着。

李宪从省高法空降基层任院长,由于是出于岳父的老朋友法院院长的关照,所以,在具体去那个法院任职上,李宪是拥有充分的选择权的。当时院长空缺的基层法院共有4个,2个城区,2个农村,其他人在去向上,基本都是指定,只有李宪受到新院长的优待,暗中允许可以任意挑选。李宪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条件最艰苦的山阴法院。为之,许多人都说李宪这是犯傻。其实,在这件事上,李宪有自己的考虑。

就表面情况看,其他3个法院,条件都比山阴好,特别是2个城区法院,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人人都想去,但李宪却不以为然。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李宪认为城里人法制观念太强,屁大点事,就会想到维权。同时人际关系又错综复杂,好比一条平静沉缓的大河,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流涌动,得罪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保不准,就得罪了一路神仙;惹恼一个不入流的小人物,说不定,就惹恼了一个通天式的大人物。在这种情况下,要摆平那些是是非非的矛盾纠葛,往往会弄得自己先焦头烂额,问题是,最吃力的事,还常常最不讨好。

更要命的是,那些涉法涉诉上访的人和事,处理起来特别费神费力,这当中,时间近一点的还好办,该出钱的出钱,该纠错的纠错,该赔礼道歉的赔礼道歉,大多数都能化解。即便无理取闹的,只要多给点钱,再放下架子做小伏低,诚心做做思想沟通,基本也能了结。

最难缠的,是那些年迈日久的老案子,由于时间的关系,多数成了积案死案无头案,处理起来深不得,浅不得,文了不听,武了反弹,就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圆满解决。但上面对信访类案件的总体精神,都是就地化解,息诉罢访,因此又不敢拖着不管,化解的结果,往往是引火烧身。

还有,城里人也不好管理,尽管一个小单位,也就百十来号人,只要你有点小权,多数平素都驯驯顺顺,服服帖帖,低眉顺眼,循规蹈矩,就像谨小慎微的小媳妇,看见领导,大老远就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上下两片嘴皮子,锋利的就像刮脸刀片子,恭维话能说下几大箩筐。但又都是背地里说闲话使绊子倒腾是非的好手,要管理好这些人并出成绩,便一个字,难;两个字,很难;三个字,非常难。

山阴县则不同,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且基于水土等的原因,为人格外绵善,就是横向打八竿子,再竖向打八竿子,这些农民所拥有的全部社会关系,也无非还是农民,没有特别复杂深奥的社会背景,处理起案子来,自然事半功倍,轻松自如,不必投鼠忌器,心有余悸。

即便有时一些案子处理错了,说几句冠冕堂皇的搪塞话,或者连哄带骗地咋呼一阵子,当事人也会抱着胳膊痛在袖子里,肝花痛在肚子里的心态,忍气吞声,含冤负屈,自认倒霉,至多在背地里骂几句娘,便偃旗息鼓,不会王八咬住不松口地纠缠到底,最终好似小泥鳅掉进了大海里,翻不起什么波澜。这一点,李宪在到山阴任职之前,早就有所耳闻。

还有一个因素,李宪也不得不考虑,就是在此之前,李宪完全是一介布衣,从幼儿园到参加工作,从未担任过领导职务,连学校里小组长小队长之类的实职,都未出任过。平生唯一带“长”字的职务,就是家长,但老婆女儿从来就不服从他管。所以,主动要求到偏僻的农村县任职,对李宪来说,其实也是一种藏拙,当然,也可以说是他的大智若愚。

李宪知道,以他当时所具有的能力,要领导好一个百来人口的单位,非常勉为其难。别的不论,单就面对众人发表讲话这事,李宪就从心底里有些怯场发怵,话总是讲的磕磕巴巴的,不是舌头绊了牙齿,就是牙齿咬了舌头,拿着秘书写的稿子,照本宣科地念还可以,一旦脱稿,立即窘相尽现,丑态毕露,引得大家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每当这时,不争气的冷汗,就从后背上沁出来,从脊梁骨顺着股沟向下流,弄得身上痒酥酥的,像有无数个小虫子在爬,怪难受的。当然,更要命的还是羞愧。

为了在众人面前把话讲顺溜,李宪想出了两大狠招,可谓卧薪尝胆。第一招是私下里早晚练习,每当双休日回到省城,李宪便在大清早爬上西山,面对着满山满湾的乔木和灌木们,意气奋发,大讲特讲,直讲的声带嘶哑,两嘴角泡沫,也不愿住口。

那些个无知无觉的杨树榆树杏树们,也似乎被李宪的演讲深深感动了,如果恰有风来,便拍打着千千万万只小手,哗哗啦啦地送上一阵阵热情的掌声。

晚上临睡前,李宪也要和尚念经似的,对着老婆练习上个把小时,搞的老婆很不乐意,骂李宪,袜子升成了套裤,裤衩提成了肚兜,孙猴子得了个弼马温,看把你烧包的,忘了自己原本就姓孙子。你是升了官,我却成了寡妇,十天半月回来一趟,没承想比高力士更李莲英,这也罢了,还像个咒世宝似的,在耳根老吵,烦不烦? 白天在单位听领导罗嗦 ,晚上回来听你呜噜,官太太的福没享着,倒快要被你吵成神经病了。说着,便和李宪分床而睡。

第二招是有事没事先开会,有话没话先练讲。为了练壮胆子,练好口才,李宪爱好上了开会,无缘无故地,经常组织单位的下属开会,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在磕磕巴巴和唾沫星子中茁壮成长,终于百炼成钢,达到了即兴就能讲好几个小时,不打哆嗦不说重句,且口不干舌不燥的境界。

山阴法院也因善开长会,闻名于全县,往往上午的会开至下午,下午的会开至午夜,任凭别人困得哈欠连天,但李宪却打了鸡血般亢奋异常。为之,县检察院的火院长调侃说:你们法院的会“比骟驴的还长”,言下之意,当然是大而无当,长而无用。

一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山阴闲人,曾编出个段子,叫山阴“四大麻达”,即李宪的会,刘妍的睡,麻楞的醉,王站的税。因为这四人总处于不正常状态,有些超常规超常态,故曰“四大麻达”。麻达是山阴土话,就是不顾礼义规矩,乱套混来有问题的意思。  

法院的会因李宪而名满山阴,因为有事无事,有必要没必要,有意义没意义,李宪都把法院的人圈下了开会,而且都是长会,就像三寸金莲时代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无休无止,夜以继日,日以夜继,以致参会的人都昏昏欲睡,所以很昭著。

刘妍是县城街头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年轻寡妇,常常倒在街头鼾然大睡,此妇一旦进入黑甜之乡,就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晦明昼夜,那怕身边发生十二级地震,都照睡不误。

麻楞是县工商局一名干部,本名麻建国,因为嗜酒嗜成了酒精依赖,清早八时的,都要打上二两,喝酒喝得语言功能退化,口齿不清,面部肌肉僵硬,连眼珠子都似乎不会转动,走路趔趔趄趄,像脚下踩着祥云一般,成天处于迷糊状态,故叫麻楞。麻楞在山阴话里就是狂狂乍乍疯疯癫癫的醉人的意思。

王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也有精神方面的疾患,手里常举着一红一绿两面小三角旗,站在县城十字路口,义务指挥车辆,疏导行人,维持交通。如果有人不听指挥,就去讨钱,问为什么要钱,答曰上税。问什么税,答曰不听话税。有些司机和行人处于好玩,就半真半假地给他些钱权当是交税,王站便撕给交钱者一牙儿扑克牌作为发票,据说收入很不菲,弄的交警非常头痛。因小孩姓王,又常常站在十字,人们就给起他个妖名叫王站长,简称王站。

此外,年龄的问题,李宪也不得不考虑。

和李宪一同,空降基层任院长的4人中,其它3人都才35岁左右,只有李宪一人早就过了不惑之龄,年届44周岁了。李宪知道,入了仕途的官员,就像走上了宰杀场传送槽的猪羊,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只能进不能退,那怕前面是条死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没有一丝半毫退路可寻。

以李宪当时的年龄,在基层干满一届,就已年近知天命之龄了,如果不出成绩,想继续升迁,就无异于异想天开。

当地有一句俗话:四十四,背篼系。意思是说男人年过四旬,就到了人生的一大拐点,身体的某些机能,就出现衰老现象,疲软得像一根布绳子,开始走下坡路。但李宪自嘲地称,自己是四十四,才开始;四十四,才学习;四十四,才知事;四十四,才入戏。尽管说时满不在乎,一脸潇洒,但心底里,明显有一种沧桑感和紧迫感,年龄的压力与日俱增。

在单位开会时,起初两年,李宪讲话尚能心平气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宪心头的火气,越来越燥,越来越大,越来越烈,越来越盛,怒火冲舌,怒发冲冠,怒气冲天,单位召开的每一次大会小会,总是以李宪骂人始,又以李宪骂人终。

一次,从省上请来给干警做心理辅导的一位老中医,只听了李宪三分钟的讲话,就私下对几位副院长说,你们的李院有病,且病得不轻,是亢进性期望焦虑症和狂躁性应急逆位症并发。这病一般是由理想与现实间的逆差造成,就是期望得不到满足,在短期内又无力改变现状,导致肺水失调,肝火旺盛,喜怒无常,冷热不定,易躁易怒,多疑多虑,行为悖戾,举止乖张,作事狂暴。此病多发生于青春期的孩子身上,属于成长期的烦恼,在李院这样的成人身上发生,却是罕见。这两样病如果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倒也罢了,最多婆娘娃娃受点罪。但发生在领导身上,那就是灾难,会闹得鸡飞狗跳,缸倒水流,家无静时,国无宁日。

多亏一位副院长机灵,立马接茬说,这说明我们李院有一颗赤子之心,童心未泯。专家听后,微微一笑,缄口无言。

真是闷上心来瞌睡多,想着往事,李宪在不知不觉中,爬在桌上睡着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法警大队长突然惴惴地跑来报告,说被拘的那个拧老女人,疯了般在羁押室的墙上乱扑乱撞,谁也拦拒不住,结果,自己把自己撞晕死了。

李宪惊得从座椅上一弹而起,同时一句粗话脱口而出,你他妈吃屎的,连个老太婆都守不住,还当个毬的法警队长,信不信我撸了你,让你回家给老婆洗裤衩去?

法警队长被李宪一个猛兔儿上墙,骂得有些发懵,尴尬地戳在那儿,眼睛紧盯着地面,一只手不屈不挠地挠着后脖颈,口里嗫嗫嚅嚅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李宪急匆匆赶到羁押室,见雪白的墙壁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拧老女人已经醒过来了,正像和尚打坐一般,盘膝搭脚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血痕,嘴里萝卜蒜盘,驴日马捣地混骂。见李宪来了,只斜眼觑了一下,“呸”的一声,将一口粘满血迹的浓痰,狠狠地吐在李宪锃光瓦亮的皮鞋上,双手拍打着大腿,口里连哭带诉唱丧歌似的,骂的越发起劲了。

那拧老头一见李宪,更是双目充血,嗷的一声长嗥,像猴子般轻捷地从墙角扑过来,双手紧紧抱着李宪的双腿,一边破口大骂,你们法院阵势大,贪赃卖法,草菅人命,手心里攥着老百姓的命系系,想怎么捋,就怎么捋,像宰鸡儿似的,像涮肠子似的,像盘馓子似的,落在你们手里,我们毛草百姓就是尿泥,就是软杏儿,就是面面土儿,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整,就怎么整,想怎么盘,就怎么盘,反正我已经不想活了,今天这条老命,就交代给你,老草驴换个尕骒马,老羊皮换张羔子皮……;一边飞快地把一只鸡爪子般青筋裸露的枯瘦的手,伸向李宪的下体,狠命地捏住李宪的命根子,死不松手。

李宪疼得妈呀一声尖叫,身子立即大龙虾一样蜷起来,瘫倒在地上,哎哟连声,面无人色。

法警队谌队长见自己的院长受到攻击,忠犬护主般歹心大发,手起一掌,将拧老头砍出去三米远。然后把瘫在地上的院长,抱扶到对面的椅子上。

李宪疼得心系系发紧,气得三尸神暴跳,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蹦到拧老头身上,咬牙切齿,又踢又踹,要不是谌队长拦腰抱住,大约一时半会儿不会歇手。

等打累了,李宪的气也消了,人又变得清醒了。他又自责起了自己的鲁莽,深恨自己没有定性,小不忍则乱大谋,恨堂堂的国家副处级干部,怎么跟一个白丁大老粗的乡野鄙夫斗气。

那么个枯草一样糟朽的老头子,风烛残年,命悬一线,黄土埋到了脖颈里,半只脚已然踏进了阎王殿,怎能禁受得起三拳两脚的锤炼,虽说自己不是鲁提辖,但若手下无准,出点状况,误伤人命,也是极有可能的。说得不好听点,这不是秦叔宝痛打杨白劳吗?倘或真有个三长两短,七荤八素,岂是闹着玩的?要是点儿背,不要说头上的乌纱,恐怕手里攥着的金饭碗,也极有可能因之弄丢了。想到这里,李宪头上又一次冷汗津津了。

李宪把谌队长召到门外,附耳叮嘱谌队长,让其好好给拧老头检查检查,看看受伤了没有,如果有伤,一定要弄清楚碍事不碍事。

谌队长进去像丧门神看病一样捻弄了一阵子,出来汇报说,别看拧老头瘦饥麻杆,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老骨头挺能抗击打,看来天生是个挨打胚的命,身上除了某些部位有青紫瘀痕的皮外伤,瞧不出有什么大碍。当然,真正权威的结论,还得靠医院或医生来做。

听了谌队长的汇报,李宪高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又暂时落实到了腔子里,但还是很有些不放心。

他命谌队长,把拧老头立即转移到谌队长自己的家中去,对外要声称是亲戚,然后再悄悄地找个医生,好好给拧老头查查身体,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有没有内伤。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要严格保密,医生要绝对可靠,也不能让拧老头再闹。关于其在法院挨了打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绝对不能让外界知晓,严防因信息泄漏,惹出新的麻烦。

谌队长面有难色,很有些不情愿的意思,但瞧了瞧李宪紧绷着的面孔,默默地照办了。

李宪看着谌队长离去的背影,又追了一句,从现在起,你什么事也不用做,全力以赴,去把这件事弄妥贴了,补助少不了你的。至于跟你老婆如何讲,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事弄圆,不许你老婆对外宣扬。总之,这件事暂时就交给你了,千万别让我失望。

谌队长走后,李宪才意识到,自己这回是真正遇上麻烦了,而且是大麻烦,其实这麻烦并不是来自北京领导,而是来自面前,来自这对老实巴交又固执倔强的农民夫妇。

他知道北京领导的事虽然也棘手,终竟远在天边,惹不起,还能躲得起,只要应付过了这几天,等领导的銮驾返回北京,就天下大吉,平安无事了。但这拧老头夫妻却是块货真价实的牛皮糖,一旦粘上了,就甩不脱,也躲不了。

他立即把左辅右弼们召集起来开会,商讨那拧老头拧老婆子的事,究竟如何处理才妥当。并讲了将拧老头子暂时安顿在谌队长家,观察伤情的事。

副院长傅尚水说,将人安顿在谌队家一定不妥,因为熟悉谌队老婆的人都知道,谌队老婆的那口,宽皮浪荡,水汤巴浆,松得就像大裆裤,有名的小广播。让她保守秘密,还不如说是让她四处宣传,过不了多久,这事一定让她讲闹得三街两巷道的人都知晓。

李宪吃惊不小,故作无谓地问,有那么严重吗?我看不至于吧!

傅尚水说,谌队老婆的口风,究竟紧不紧,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不信,李院您问问大家。李宪目视众人,大家纷纷点头赞同。

李宪说,既然如此,那就抓紧将人从谌队家转移出来,找个隐蔽点的医院住下来,免得弄巧成拙坏了事。大家都说说,究竟把人安置在那里为好?

左辅右弼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李宪巴望了半天,见众人都三缄其口,惜言如金,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发作道,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狗肉上不了台案的货,平素传播个小道消息,一个个堪比快嘴李翠莲,比长舌妇更像长舌妇,山里坳里的,沟里洼里的,都知道,都能讲,张家鞋帮帮长,李家袜垫垫短的事,没一件你们不拿手。一旦遇上正经事,反倒蔫头巴脑,嘴秃言短的,三棒槌打不出个响屁来!   

众人都是被李宪骂惯了的,见怪不惊,习以为常,任凭李宪责骂,仍像呆头鹅一样傻坐着,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李宪无奈,只好点将说:傅院,我看这事就由你和谌队负责,去此向西200公里外的黄风县,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县中医院当院长,那个医院我去过,条件非常不错,平素病人也少,偏僻安静,离省城和我们山阴县又很遥远,估计那拧老头在那儿不大可能有熟识的人,即便闹出个风吹草动来,也不易走漏风声。我现在就给我那老同学打个电话,让他给你们安排个僻静点的病房,你和谌队各驾一辆车,再带上两名法警,把这拧老头夫妻俩送到那儿去治疗。你们现在就回家,简单准备一下,立马出发。记住,路上要注意安全,人送到目的地后,一定要看护好,外松内紧,不要让他们与闲杂人员接触,更不能让人跑了,搞的龙动凤响,满城风雨,让人家说出什么闲话来。要有个闪失,我唯你是问。 

因为有岳父战友的关照和支持,起初两年,李宪在山阴法院顺风顺水,可谓如鱼得水,日子过的非常如意自在,工作方面稍有成绩,省法院不是组织人员进行总结推广,就是以编发工作简报的形式进行肯定,各种荣誉都少不了山阴法院和李宪的。

如果有上级领导到基层法院视察工作,开展调研,也往往首选山阴法院,弄得其他许多基层法院的院长,像得不到皇帝爷雨露滋润的嫔妃,玉颜不及寒鸦色,非常眼红,也非常不服气,李宪自己呢,也因之非常飘飘然,白眼向天,很有些空棺材出丧,目(木)中无人的意思。

但别人不服气归不服气,也无可奈何,因为大家都清楚,李宪就是上头确定的重点培养对象,大院长对他爱如掌珠,视如己出,比自己的小儿子还疼爱。俗话说,金山银山,不如有一座靠山,那些人羡慕嫉妒恨归羡慕嫉妒恨,但也并不怨天尤人,因为他们明白,谁让自己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呢。

上面有人的李宪为之很自得,在大庭广众之中,表现的有些出格,与同侪们一起开会时,常常做出些顾盼自雄的形状,以显示自己的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实事求是地讲,此时的李宪尽管风头正劲,声名在外,但在工作方面还非常生涩,只能算是刚刚入港。邻县一位即将卸任的老院长,就曾公开说过,这小子,尽管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但为人行事,却嫩的能一把掐出二两水来,还要屁股上夹个大扫把,硬充大尾巴狼,看来小鼻梁没有碰过南墙,不知道世味,等什么时候舔上点辣面子,才会知道,长舌头不仅仅是为了吃糖的。

真是一语成谶,不幸而言中。

果然,李宪到山阴法院未足两年,省院大院长就出了车祸,因公殉职了,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青叶也凋,黄叶也凋,不仅自己驾鹤西去,还连带捎走了自己非常疼爱的奶干儿子,老婆也被撞成了半身不遂。

李宪闻知噩耗,无疑于晴天霹雳,顿时如石狮子烤火——酥软了半边身子。他去大院长家拜祭,跪倒在灵位前,身疲心乏,腿困腰软,哭得哀恸欲绝,如丧考妣。虽然这一哭,三分哭亡人,七分哭自己,有些大观院里哭贾母,各表各的伤心事的意味,但其气噎声吞的真情流露,也让许多吊客为之动容。

李宪知道,现在,自己曾经背倚的那棵参天大树,已然倒塌了,尽管它活着时非常高大,非常巍峨,非常壮观,枝柯凌云,绿荫如盖,但终究不是胡杨,没有传说中那种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朽的传奇式生命力。

李宪明白,由于大院长的龙驭殡天,原有的成绩和头上的光环,都已经统统归零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一切都得从头做起。

自此,李宪的头顶的天空,无论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还是雷电交加,风雨如晦,都得由他自己承担了。升迁的希望,自此变得非常渺茫,最大的可能,就是老死蓬蒿,一辈子交代给山阴。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说不准,在下一轮的权力洗牌中,自己就会被残酷地淘汰出局。 

但李宪不想坐以待毙,就此认输,人生能得几回搏,他想破釜沉舟,挽回颓势,放手一拼,绝路求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既然被命运之手推上了现在的位置,就没有退缩的理由,必须如斗牛士一般,闻鼓而舞,见血心喜,尽管面前危机重重,险象环生,四顾无援,前途未卜,但也必须手持宝剑,勇敢地角力下去。    

然而摆在李宪面前的现实非常之残酷,由于之前李宪的骄横,也由于大院长的溺爱,原来虽然有许多人就对李宪侧目而视,但碍于李宪上面有人,不得不虚与委蛇,假意客套。

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一些舔痈吮痔之辈,爱屋及乌,爱主及狗,围在李宪身边狺狺转,拼了命拍李宪的马屁。而现在,那些个原本对李宪就不太搭理的人,倒还罢了,奇怪的是那些原来小妾一样,成天围在李宪身边,百媚千娇莺歌燕语一张小脸甜蜜得像奶油蛋糕的人,反倒对李宪比他人更加出奇地冷淡,原来点头哈腰的现在昂然而过,原来低眉顺眼的现在趾高气扬,原来谦恭温驯的现在鼻息如雷。更有甚者,有人与李宪像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从那眼神中射出来的凶焰,恨不得把李宪食肉寝皮,碎尸万段而后快。

真是人情如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这使原来高居在云端里的李宪,结结实实地跌落在了尘埃里,充分领略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美好滋味。

老院长归了西,继任者履新,自有其新的关注焦点和对象,不可能依然是李宪和山阴法院,就像老皇帝死了,太子爷即位,不可能还对皇宫里老爸留下的那些残花败柳感兴趣一样,必然要重新选秀,割韭菜般从民间大割一批秀女充实宫掖。虽然像唐玄宗李隆基般把老子的唾余,当香饽饽捧的主也有,但几千年内,也只出了这么一个活宝。

见新大院长对李宪不感冒,其他副院长和各部门领导,自然而然见风使舵,在李宪面前摆起了冷面孔,避之唯恐不及,怕与李宪继续保持热络关系,会惹得大老板不高兴,进而影响到自己的仕途经济。

这样,原来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山阴法院门前,顿然变得肃杀萧条,门可罗雀,使李宪对毛泽东当年在中央苏区,被第七次剥夺权力后,曾发出的“连一个鬼都不上门来”的浩叹,戚戚然心有同感。自然,李宪也自知不过是条小爬虫,与毛泽东这样的真龙天子绝世之才比起来,自然有着宵壤之别,不可同年而语。

掌柜是一副凶面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李宪蓦然想起上中学时,语文课本上鲁迅小说中的一句话,觉得与他现在的情形十分相似,他的残阳,已经惨淡如血,正在烟柳断肠处。

既然省高院领导将他打落到冷宫,地中院领导更不会拿他当娘娘看待,何况,李宪与地院领导本来就有心隙,前因嘛,正是基于他越级空降到山阴法院担任院长。因为根据惯例,一般地市法院院长由省院派,县法院院长由地市院派,李宪一下从省院空降县院,无形中等于从地院领导的盘子里抢了食,本能地会引起地院领导的不满和憎恶。

要命的是,除了前因,还有后果,那就是李宪平素的眼高于顶,不拿泥菩萨当佛敬。如果换个乖巧点的,用热脸去贴冷屁股,负荆请罪,将功补过,事情也许还有转寰的可能。但李宪仗着头顶有保护伞杵着,摆出一副钦差大臣的派头,硬是不尿人家,这样,人家心头的块垒,自然从黄豆大的一小点,逐渐成长到如西瓜一般大,并胆结石一样在肚里坐实了,坐硬了,坐成铁疙瘩,逢阴天下雨什么的,像妖怪一样出来兴妖作怪,弄得人家害了搅肠痧似的,腹如刀搅,疼痛难忍,很不愉快。

这事,论起来后果自然很严重,临床症状之一,就是自大院长去世后的两年里,地院领导一次也未光临过山阴法院,尽管重大活动或年终总结时,山阴法院都会毕恭毕敬地呈上请柬,但结果常常是石沉大海,杳无消息,使得山阴法院的蓬荜,自然无从生出辉来,让李宪不堪重负,觉得苦日子遥遥无期,永远望不见地平线尽头,那轮喷薄欲出的火红朝阳。

为了绝地反击,杀出重围,求得柳暗花明,通过深思熟虑,李宪拿出了两着杀招。

首先是机制创新。为了寻求智慧,启迪灵感,李宪选择了向别人学习,静下心来,坐在冷板凳上,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地看文件,读报纸,睡得比狗还迟,起得比鸡还早,一旦看到什么好的方法、措施和经验,立即用红笔标起来,并认认真真地抄录到小本子上,并指示办公室以之为蓝本,参照制定相应的制度措施,日积月累,一年多来,竟取得了惊人的成果,仅新制度,就制定了200多项。

李宪将这些东东汇编起来,做成一本装帧考究印刷精良比砖头还厚的大书,像派发名片一样地四处呈送赠人,以期引起各界的关注,扩大影响,提高声望,为自己的升迁助力铺路。但遗憾的是,这东东既不是明星绯闻,又不是武侠小说,更不是养生指南,人们对它的兴趣本身就寡淡,所以尽管重磅推出,闪亮登场,但反响平平,效果根本没有预期的那么好。

相反,副作用和副效果却显而易见,由于管理过细,条条框框过多,动辄得咎,无所适从,引得全单位的人竟啧有烦言,怨声载道。

然后是强化宣传。基于让外界及时了解山阴法院工作成就和亮点的考虑,李宪大幅度地提高了信息简报的制作量,把任务量化分解到部门和个人,并严格了考核奖惩措施。

同时,与各媒体建立联系制度,所有文件简报都及时向新闻媒体送寄,并不定期地邀请媒体的朋友座谈,小聚一番,沟通联系,增进友谊,努力做到山阴法院每周在广播里有声,报纸上有名,电视里有影,网络上有字。

以致,山阴法院简报产量最高峰时,竟达到了年800多期,即日均2期有余的水准,等于在全省放了个大大的卫星,极大地提升了山阴法院的知名度。

如此作法,也招来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比如,某年年终为了配合一部新法的宣传,在大年三十即农历除夕节这天,李宪不准法官们回家过年,把人马分成几个宣传小组,深入到全县一些村社,进行声势浩大的新法宣传活动。

但农村老百姓就是群氓,偏偏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根本不理解李宪的良苦用心,硬是不买账。因为在这些深山土民的观念中,从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开始,就算进入了年节,这期间,他们只想静下身心,安安稳稳地过个节,不喜欢陌生人无故打搅。

所以,那天尽管村干部和法官们,冒着零下20多度的严寒,搓着手,跺着脚,揩着清鼻涕走街串巷,穿家入户进行动员,使出了九牛二虎的劲,但老百姓就是一个人也不愿走出家门,来听法官讲法。无奈,宣传活动只好草草收场,无疾而终。

尽管预期的宣传活动流了软蛋,胎死腹中,但李宪不想就此认输,让自己的心白费,力白出,汗白流,事白做,于是简报照出,宣传照做,总结照报,甚至变本加厉,把宣传声势搞得沸反盈天。

这样做的结果,招来了更多非议,特别是政法口其他单位的头头们,对李宪就非常反感,认为李宪是想出成绩想疯了,就如大清兵用女人带血的裢衩子,破洋鬼子的洋枪洋炮一样,净使些左道旁门的招。

且不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汉子有劲不在鸡上,说句自轻自贱的话,同是一个池塘里游的王八,谁还不知道谁?检察院火院长揶揄说,就凭李宪那趾间生了蹼的爪子,在水里倒腾点水货还行,上了岸,能刨出多大的窝窝,谁都心里一本账,何必虚头假脑,玩这些刁钻古怪的花花活,招徕眼球。

再说,你这样搞,明摆着就是寒碜人,就是出风头,就是瞎折腾,就是逼着黄牛下地耕田。同样的政法单位,看着你玩不好,跟着你玩更不好,大年关的,玩这么一把,恶心不恶心,邪气不邪气,忌讳不忌讳,这个年还让不让大家过?再说,有没有效果,也大可怀疑。因嫌生憎,此后,有的单位再收到法院送的此类文件简报时,看都不看,直接就往废纸篓里扔。

     

暂时料理完拧老头夫妇的事,李宪终于松了口气,闲极无聊,坐着闷等又不是个办法,便打开电脑,上起网来。

谁知这一浏览不要紧,李宪发现,网上正在风传外省某县三男三女群宿群奸的桃色新闻,爆料中配有大量图片,场面比牲口还牲口,实在不堪入目,就是港台的毛片,也鲜有如此大胆和暴露的,为之网民谩骂的帖子铺天盖地。

据说事件的主人翁,是某地男书记和女县长,还有一位是男副县长。李宪闹不懂帖子中反映的问题,是果有其事,还是空穴来风,他现在不但对之无心细究,反而被这事弄得心惊肉跳。

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处境,眼下他也正好处于风口浪尖上,手忙脚乱,焦头烂额,消磨了尤云殢雨心,掩藏了窃玉偷香胆,收敛了倚红偎翠意,火烧屁股,自顾不暇。

其实,平素的李宪,是很有这方面雅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重口味。在他的电脑里,就保存有大量从网上下载的裸女图片和毛片,没人时,就会偷偷地打开来看,欣赏嗟叹一番。

特别是对网上爆料的一些官员们的桃色事件,李宪尤感兴趣,经常把那些东西下载保存下来,就像科学家搞实验一样,饶有兴味地进行分析、研究、提炼、甄别,力争弄清事情的真伪,分辨出个青红皂白来。每当这时,他就像嗍了二两小酒一样兴奋,情不自禁地哼上几句秦腔。

为了防备这些资料的丢失,他还拷贝一份存在U盘里,作为备份。但眼下的情形今非昔比,偷窥和欣赏别人的隐私,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他现在实在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正在窗子里看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太平洋彼岸的一只小蝴蝶扇扇翅膀,太平洋此岸就会引发一场狂风暴雨,他想起了所谓的蝴蝶效应。

其实,他读高中时选的是理科,大学虽然读的是法学,但对文史之类一直比较有兴趣,所以这方面的知识,向来不是特别贫乏。上面这几句话,是他在担任山阴法院院长不久,去省党校参加任职培训,听讲管理科学的教授讲的,他想这些知识在今后的工作中,也许会用得着,就记住了。

他知道,自发生泼漆事件后,他就被冥冥之中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推上了热炕,有些如坐针毡。从此,他就成了睽睽众目暗中窥视的对象,一定会有人蠢蠢欲动或蠢蠢已动,说不准,有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了自己的眉心或太阳穴。

必须未雨绸缪,抓紧时间对泼漆事件进行彻底善后,否则,究竟会不会引发不良连锁反应,实在难以逆料。泼漆事件发生时,许多人在拍照,那一枚枚被摄进机子里的图像,就是一颗颗定时炸弹,保不定,到头来会把自己炸个粉身碎骨,片甲不存。

当务之急,是必须采取果断措施,雷厉风行,设法删除那些留存在手机或相机里的图像,他知道这样做难度非常之大。但难度再大,困难再多,也必须坚决去做,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绝不能心存任何侥幸。对事情的后果没预见,是一回事;预见了不去防范,就是另一回事,等于自己把刀子磨锋利了,递给敌人,然后再凑上脖子去。

李宪知道,现代社会,由于资讯的高度发达,可以说阿猫阿狗,都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只要把拍到的图片,往网上一晒,或者写短短的几句微博,说不准就会引发一场地震,近来炒得沸沸扬扬的陕西表哥杨达才事件和重庆雷政富事件,就是例证 。   

李宪把早上泼漆事件发生时的情形,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认真地重过了一遍,并详细地进行了分析研究。

分析的结果,他认为泼漆事件发生时,可能用手机或相机,拍了照的人有六种:即一是领导的随从人员;二是报道领导体察民情的省市县媒体记者;三是山阴法院自己的人;四是来法院打官司的当事人;五是家住法院附近,或在附近开店铺并出来瞧热闹的闲杂人;六是打酱油的过路者。

对上述六类人,再经过仔细的研究,李宪认为,尽管拍了照的人可能不少,但大多数是下意识的即兴反应,基本处于本能或觉得有趣。真正有可能把拍到的图片上传至网上的,只剩下两种人:首先是与自己或法院有过节的人;其次是吃饱了饭无事可干的多事之徒。 

李宪对早上在现场的人,进一步做了详细甄别,探究有无上传图片的可能性。以他的见解,认为领导就不必说了,绝不可能干这种无聊的事。至于领导的随从人员,一般都是秘书和司机,也可以放心,他们作为国家工作人员,又是从上级机关来的,代表上级形象,起码的保密意识还是有的,不该传的事,应该不会外传。

追随领导来的那些记者,李宪也有比较大的把握,他(她)们都是省内各媒体跑政法口的记者,与法院平素的工作联系比较多,相互处于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法院有什么重大活动,一般少不了要请他们宣传。年头节下时,法院也会主动给他们封上赆仪。过去的事不清楚,反正他李宪当家这几年,山阴法院封的红包,记者没少拿,山阴法院请的大餐,记者没少吃。

记的是前年,李宪利用国庆放长假的机会,安排办公室彭大树主任负责,全程陪同各媒体分管政法口的20多位编辑记者,偷偷地游览了一回云贵川。所以,今天来的这些记者,李宪基本都认识,想来他们不可能干出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事。

说至山阴法院自己的人,李宪还真有些隐隐的不安,他到山阴法院任职快五年了,刀子快割不了刀把子,说事好说不了个家的。作为领导,自己头上的虱子瞧不见,别人头上的虮子看得比蒲篮大的事,也是常有,因为工作关系或其他方面的原因,他自然会得罪一些人。所以,难保有把柄不会落在别人手里, 有人借此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这几年,上级人大纪委信访部门就没少收到反映他问题的告状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李宪清楚,就出自山阴法院自己人的手笔。

但无论如何,他李宪也拥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那便是他至今还是山阴法院的院长,俗话说不怕县官,只怕现管,只要他在山阴在职一天,底下搞小动作的人,就会因怕打击报复而心生忌惮,不敢太明目张胆,无所顾忌。

李宪曾认真研究过那些大大小小翻船落马者的资料,发现极大一部分,是在工作变动后,因善后工作没做好,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少人回的。真正在任上,就被手下造反派冒着一身刮,把皇帝拉下马的,特别稀少,简直比大熊猫更珍稀。

基于防人之心不可有的考虑,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教训,这几年,李宪特别注意培养自己的克格勃和锦衣卫,随时伺察手下人的动静。

今天的事发生以后,李宪已未雨绸缪,私下问过克格勃。克格勃说在泼漆事件隆重上演时,没瞧见有法院的人公开拍照,至于暗中偷拍的有没有,那就不敢保证。但无论如何,法院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还真是李宪的一块心病,极有可能就是他的滑铁卢,俗话说水载舟,亦能覆舟,他李宪这个泰坦尼克号,说不准就覆没在山阴法院这潭弱水里。

除了前面三种人外,后面的三种人中,李宪最不放心的,数来法院打官司的当事人,这些人可以说与法院有着直接的利益关系,如果法官在审理案件时稍有不慎,或诉求者自身的利益得不到满足,不见得不会采取非常行动。

有一个有利之处是,这些人基本上全是农民,对网上发贴之类的现代化玩意儿,都不太在行。但也不能因之就麻痹大意,因为他们不会,不代表他们的家人也不会,特别是一些年轻当事人,以及家中有中小学生的当事人,就更值得担忧。因为年轻人和学生,恰恰是玩电脑的行家里手,对现代电子产品一看就懂,一玩就会,所以,不得不防。

于是,李宪亲自给几个业务庭的负责人打电话,郑重地嘱咐他们,让其对早上来过法院并有可能拍了照的当事人,进行暗中排查,等弄明情况后,不要假人之手,由庭长亲自负责,采取恰当方式,逐人谈话,力争让当事人把所拍的照片,务必交出来或删除了,确保不要外流。

当然,谈话一定要高度策略,讲究艺术性,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把拍了的照片要出来,又不能酿成事端,前提必须是自觉自愿。为实现此目标,在方法上可以恩威并用,软硬兼施,敲山震虎,拨草寻蛇,不能霸王硬上弓,太过露骨和直接,导致当事人产生逆反心理和抵触情绪,激化矛盾,造成事与愿违的不利局面出现。

至于打酱油的路人和附近出来瞧热闹的群众,李宪倒不十分担心。首先是这些人与法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除了极少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者和仇官的人,没必要拿这件事借题发挥,晒法院的脸,出法院的丑,要法院的好看,再说,即使这样做了,对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其次是这些人身份不详,地址不明,行踪不定,根本不好去问去查去追,你不问不管,人家或许会认为是淡事一桩,看过即了,付之一笑,风平浪静。如果硬要跟着人家去问去查去要,人家反而好奇了,敏感了,上心了,重视了,甚至出手了,说不定平地一声雷,弄出些大响动来,反而不好收拾。尽管这些人基本保险,也不是万无一失,其中是否有人真会发贴爆料,只能听天由命。  

为了让北京领导视察时,能到山阴法院驻跸,李宪绞尽脑汁,事前做了大量的诗外功夫。

李宪明白,如果他还想在现在这个职位上,芝麻开花节节高,就必须在工作上出成绩,这是前提。但这个前提之外,还有个关键,那就是上面必须有个随时为自己说话的人,否则,那怕干出天大的成绩来,也是白搭。这,就是残酷的官场潜规则,即通常所谓的诗外功夫。

李宪不是诗人,写不出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这样的千古名句,但对诗外功夫,不得不研究。这跟过去举子们苦习八股文一样,是光于前,裕于后的大事,直接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饭碗前程,不敢尕事儿里不担,等闲视之。

所以,李宪关起门来,以头悬梁,锥刺骨的诗人精神,搜索枯肠,发愤作诗。吟得一句工,拈断数根茎,在尽力干好本色行当,积极创造工作成绩的同时,把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心思,更多的精力,更多的智慧,花在了诗外功夫上,像个慈善家一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孜孜矻矻,干起了修桥补路的活儿。

应该说,原先摆在李宪面前的路是挺多的,简直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但那些路,都被李宪自己挖断堵绝了,他只选择了自认为是金光大道的那条路去走。谁知造化弄人,随着大院长的驾崩,原先的金光大道,顿时变成了羊肠小道,变成了独木桥,变成了歧路,李宪踽踽独行在这条崎岖的乡间小路上,走着走着,把他自个儿也给走丢了,让他无依无靠,成了官场上迷途的羔羊。

李宪依稀记得,鲁迅曾经说过,世界上原本没有路,因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但他认为鲁迅说的并不确切,或者说并不完备,只说对了一半。准确的表达,应该是在鲁迅的话的后面,再缀加上这么几句,即世界上原本就有路,因为没人走,慢慢地便荒芜了,便废弃了,便被荆棘掩埋了,变成了荒郊野径。

他想起一首元曲: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他认为,马致远几百年前的这首小曲,就是为今天的他写的,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小桥流水人家的幸福安谧。所拥有的,只是老树昏鸦的寒寂,只是西风瘦马的冷肃,只是断肠天涯的孤苦。

真个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看着听着上面领导到其它基层法院去调研视察,李宪的心里便很不好受,有些辣乎乎、酸溜溜、麻虚虚、咸几几、苦兮兮的感觉,好似被负心汉陈世美抛弃了冷落了晒给粪了的正宫原配黄脸婆,实实在在的却疑春色在邻家了!

李宪那个悔呀,悔得肠子都愁成了青青绿绿的花花菜,恨不得使劲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见过蠢的,没见过自己这么蠢的,怎么净干些挖路断桥的臭事?上面有大院长罩着又怎么样,何必摆出副一巷道不圈,两巷道不满的张致来。打两圈麻将,还有个轮流坐庄,何况是衙门里的太师椅,自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衙门里这张官帽椅上面,从来就挨挨挤挤,人潮如海,如同公厕里的便坑,这个蹲罢那个蹲,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挪了窝儿的事,何曾鲜见?

古往今来,无论权势多大,无论地位多高,无论声誉多隆,谁都有腾椅走人的那一天,谁都有谢幕卸妆的那一时,谁都有瞳孔散乱的那一刻,谁都有妻啼儿嚎的那一瞬,就是皇帝老儿,也有油尽灯灭老白眼的时候。

真是利令智昏,鬼迷心窍,连这么个浅显的道理,都拎不清,还当个屌的院长。这种鼠目寸光只顾眼前的行为,除了说是自毁前程,自掘坟墓,自找死路,还能算什么?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平素牛皮哄哄的自己,在官场上不过是韭菜芽芽,根本炒不成一盘好菜,嘴角黄黄的,声音嫩嫩的,身量瘦瘦的,毛儿未丰,牙儿未劲,爪儿未硬,还强充出头鸟,算什么好雀儿?

李宪意识到,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向蜘蛛学习,全副身心地营造出一张经天纬地的大网,把那些平素用着用不着的人和事,都统统织进网里去,并像存钱一样地存起来,以备将来不时之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从自身的经验教训,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普普通通的成语,所蕴含的颠扑不破的伟大真理。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么做,已经有些迟了,但知耻近乎勇,官场上从来就没有姗姗来迟的嘉宾,只有捷足先登的娇客,心动不如行动,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尽管他面前的盘子里,黄花菜已经凉得快结了冰,但无论如何,有凉菜吃,总比没菜吃强百倍。

痛定思痛,李宪觉得自己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甚至走一步看半步的货色,根本成不了聂卫平那样的棋圣,战术上不成熟,战略上更幼稚,丢盔卸甲打败仗,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真是鬼翳神障,当时怎么就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抱紧了大院长那条粗腿,便罔顾其他,像个当年从事绝密工作的地下党,只顾单线联系。

聪明点的毛头小子谈恋爱,还知道脚踩两只船,身在官场,怎么仅买了优级股,就忘了关注潜力股和垃圾股,焉知今天的垃圾股,就不会成为明天的潜力股?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大梁奘的粗腿要抱,麻秆似的细腿也要抱,只要是上面人的腿,无论粗细,抱一抱没大错,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远期投资。

怪只怪自己短视,当初只抱了一条腿,现在大院长香消玉殒,自己这个单打独斗的地下党,上线断了,下线也不怎么牢靠,和组织失去联系,无法接头,成了没娘的孩子,舅舅不疼,姥姥不爱,舅母们也不待见,姑舅们更是磨刀霍霍,满腹亏枉向谁诉去?

须知,就是大象那样的粗腿,也不是柱子。退一步讲,即便是柱子,也有糟了朽了糠了的时候。在时间的磨眼里,从来没有下不去磨不碎的铜豌豆。经过风雨剥蚀,雪霜侵凌,再华美的建筑也会倒塌,柱折宫倾,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规律,狡兔还知道打三个窟窿,自己怎么只挖了一个洞洞。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虽然他当时守身如玉似的,抱着大院长粗腿不放,这里面,尽管有感恩图报的意思,有忠贞不移的意味,有死效犬马的意愿,有唯大院长马首是瞻的意念,有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的意志,但问题是在现代社会,权力已从原来的皇家私器,变成了国家公器,所以上面的主,便频繁更迭,弄得下面的臣,不得不朝秦暮楚。 

除了这个原因,李宪心里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心结,就是觉得,自己当初的上位,好似给人作外房的小三,挤走原配转了正,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味。因为从省院当时的人才状况看,他李宪不仅根本算不上优秀,简直就是稀松平常,各方面比他强的人,说不上车载斗量,汗牛充栋,但也陆海潘江,人才济济。所以,当时就有些难膺众口的尴尬,虽然因了他和大院长的特殊关系,他成功地晋级了,但却给别人的舌头,留给了耕云播雨添油加醋飞短流长议论纷纷的空间。

因怕别人说三道四,李宪除了与大院长相亲相爱,以及因工作关系,与省地法院不得不交往外,便选择了离群索居闭门谢客,尽量减少与上面无工作关系的来往,甚至到了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境界。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主欲安而客不宁,由于有大院长的关照和抬爱,山阴法院经常高朋满座迎来送往,李宪与上级来客经常觥酬交错称兄道弟,但这都是公事公办,都是逢场作戏,都是客套应酬,如同嫖客与婊子的关系,露水姻缘,一拍两散,并没有一丝半毫真感情的投入,所交无非是泛泛之辈,并无挚谊深情。

用一句当地有名的河湟花儿来形容,就是:鸭子的爪爪儿连爪爪,鸡爪爪三叉儿半了;你把我心里淡欻欻,我把你欻欻儿淡了。那些大院长以外的上司们,心里抱着你李宪算个什么东西,恶奴欺客软,狗眼看人低,既然你心里没我的位置,我心里更不会有你的位置,你既然把我看得轻如鸿毛,我把你看得比鸿毛更轻的念头,把李宪看得比珠穆朗玛峰顶上的空气,还要稀薄十分。

李宪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就因了自己当初的骄矜无知,才导致了今天这么大的被动局面,真叫个往事不堪回首。满腹心酸的李宪只能坐下来,像一个待字闺中尚未出阁,却风流放荡水性杨花桃红柳绿风花雪月的烟花女子,忽然要从良嫁人,急着修复处女膜一般,认真而精心地修复起了人际关系。

李宪以为,通常而言,大鱼不好钓,那些有一官半职的,往往爱端个脸子,摆个架子,装个样子,就像影视圈里的当红女星,虽然背地里同样干三陪的活儿,但人前头偏要装个正经,圣女般摆出一副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为的假面孔,同时价码也高,要搞掂比较费周折,下套不易。但小鱼小虾就像站街女,很容易上钩,那怕是用姜子牙钓鱼甩出去的直钩子,稍微舍点诱饵,花点心思,用点手段,就能钓上一长串小泥鳅来。

于是,李宪就像好客的战国公子孟尝君,学会了养士,那怕是鸡鸣狗盗之徒,也不敢轻视。他从讨好上面那些小罗喽开始,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找各种名目与之吃喝玩乐。俗话说小殷勤买转帝王之心,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太久,李宪与上面小罗喽们的关系,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达到了勾户搭背搂腰抱胯呼兄唤弟你擂我捶的亲昵程度,探个风听个信什么的,已属易如反掌,小菜一碟。

在此基础上,李宪乘胜追击,向带长的革命同志发起全面进攻,那知想像中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真个实弹真枪冲锋起来,竟出乎意料之顺利,虽然他没有洋鬼子的船坚炮利,但根本不堪一击,脆弱得如同处女膜,没费吹灰之力,就搴旗斩将势如破竹凯歌高奏连下数城,打得伊们丢盔卸甲尸横遍野溃不成军狼奔豕突哭爹叫娘,剩下几个冥顽不化负隅顽抗的,也军无斗志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垂死挣扎,仿佛秋后的蚂蚱,汤下的蚂蚁,炬前的马蜂,惶惶不可终日。李宪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大兵压境与伊们订立城下之盟。

见首战告捷旗开得胜,李宪那个乐呀,笑得心肝花都裂成了八瓣,仿佛一朵红彤彤正在盛开的山丹花儿。

但关系归关系,到了骨节眼儿上,还得仰仗赵公明元帅开路才行。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青草拢不住羊,李宪明白,抓只麻雀都得撒一把秕谷子,何况是办大事呢?有道是拘小节成不了大人,疼小钱成不了大事,李宪虽然数学方面的天赋较差,不能与华罗庚陈省身陈景润王元们比肩,但一把米与一只鸡,一根蚯蚓与一条鱼,一只羊腿骨与一头熊瞎子之间孰轻孰重,孰多孰少的关系账,还是算得非常透彻的。所以,在鱼与熊掌之间,他义无反顾地坚决选择了后者。

李宪舍弃的鱼,一是一只彩绘有蛙形人像的柳湾彩陶,二是一张有鸟巢图案的十元面值的人民币。他把这两条鱼,猫咪一样的叼起来,分别进贡给了省院贾副院长和办公室郑主任,而换回的熊掌,就是成功地把北京领导揽到了山阴法院来调研。当然,仅仅为图领导蜻蜓点水走马观花浮皮潦草地来一看,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似乎有点金弹打鸟高射炮打蚊子导弹打老鹰的意味,但李宪并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求人办事,从暂时看,是付出;但从长远来看,就是一种投资,不能平时不烧香,急了抱佛脚,得有个战略眼光,要注重长效机制建设,不能近视眼看书,只盯眼前,否则,屎到肛门寻厕所,就会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

他知道,送礼这事,其实就是一门艺术,真正的行为艺术,有时,多次送礼不见得能成就一件事;相反,有时仅仅送一回礼,也许就能办成许多件事,而且极有可能还是大事。这就像养花浇水一样,要浇,就要多灌点水,一次浇透,不能洒花露水似的,每次只喷一点点,那样做的结果,往往是油去了灯未亮,水到了地未湿,事倍功半,收效甚微。

再说,一言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或许,大领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忽悠悠地吹上云端。李宪知道,树跟树高得过墙,人跟人够得着天,大人物的片言只语,往往能彻底改变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左右其人生轨迹。  

李宪觉得,能够把领导揽到自己的院里视察,本身就是一种成功,倘若领导满意了,开开金口,动动玉言,褒扬几句,更是善莫大焉。

说不定领导的几句赞扬和肯定,就是自己的黄金屋,就是自己的颜如玉,就是自己的千钟粟,就是自己的锦绣前程如花美眷,就是自己的花柳旖旎地温柔富贵乡。

在这方面,李宪知耻而后勇,进步神速,已经像个在枪林弹雨硝烟弥漫中成长起来的将军,自觉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开始算起了大账。

李宪的思想正在跑马溜溜的山上,忽然有人轻轻敲门。李宪说了句请进,进来的是秘书敬远之,怀里抱着一大摞书,正是他让找的《世说新语》,文言的白话的,简装的精装的,横排的竖排的,各种版本都有。

李宪见书,就如山羊见柳一般,急忙从敬远之怀里抢过一本白话的,急冲冲一阵乱翻。急切中,没有找见自己要看的内容,便啪的一声,将书丢给了敬远之。

敬远之知道李宪的意思,忙把书翻到李宪要看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李宪。

敬远之看着李宪聚精会神地观书,本想默默地退出来,但又怕李宪有什么咨询或吩咐,不敢擅自离去,就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他原想请示李宪一声后离开,但又考虑到,李宪这几天像女人来了例假一样,正在出状况,情绪恶劣,心情败坏,多愁多疑,易燥易怒,弄不好,会弄巧成拙,惹动肝火,招来一通臭骂,遂不敢造次,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惶恐不安地站在李宪的老板桌前,心下很是踌躇。

李宪抬起头来,见敬远之仍然侍站在一旁,便狠狠地瞪了一眼,厌恶地挥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敬远之急忙知趣地退出了门外。

敬远之原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有一次应邀到法院采访,并陪李宪到几个法庭参观。其时山阴法院原任秘书刚刚因患尿毒症英年早逝,正需要写材料的人。李宪素闻敬远之文笔了得,出手不凡,便在路途之上鼓动如簧巧舌,口吐珠玑,舌粲莲花,加之封官许愿,承诺许多优厚的待遇和条件,煽之以情,诱之以利,许之以爵,说得敬远之眼活心动,便跳槽到了法院。

到法院不久,随着对李宪的了解日渐增多,敬远之心里就拔凉拔凉的,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是电视上那个憨头痴脑凡事找不着北的范伟,被一脸荷包褶子的本山大叔,给忽悠了。遂对自己当初的草率从事,后悔不已吞脐莫及,无奈木已成舟,只好硬着头皮,骑驴看唱本,边走边瞧。

敬远之发现,李宪器具矮微,肚量狭窄,轻诺寡信,好行小惠,玩弄权术,不知大义,偏又刚愎自用,自视甚高,喑弱多疑,极不靠谱。更要命的是,此人贪财好货,为人轻浮,宛然孟子笔下的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不见所畏,极其不着调。俗话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法拉跳假神,敬远之怕跟着这样的人,耽误了自己,果断要求调出,但李宪就是压着不放,让敬远之非常郁闷。

敬远之愈来愈认为,李宪见小不见大,知浅不知深,识轻不识重,从来不知诚信为何物,一言既出,如屁散风,口惠而实不至。且自尊性奇强,稍有拂逆,便珠胎暗结,记恨于心,睚眦必报,绝不放过。常言道能为狠汉子牵马追镫,不为屁拉松出谋定计,与其跟着一个十三不靠的主儿,如履薄冰,动辄得咎地虚度光阴,不如壮士断腕,一走了之。

其实,如果敬远之狠下心来要调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自打敬远之调进来后,就眼看着许多同事纷纷调出了法院。敬远之发现,别人过调出走人这一关,就像跨一条小阴沟,轻而易举,一蹴而过。但事情到了自己这里,却变得比翻越十万座大山,还要艰难。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能写几篇烂材料的手害的,因此,就像走山路不小心被眼镜蛇咬了一般,敬远之恨不得齐茬儿剁了自己全部的手指头。 

李宪不让敬远之走,表面上的说辞,当然是为敬远之着想,要重用之。但本质上,全是为自己考虑的,因为李宪甫到山阴,一些工作上的做法,要推介要宣传要提炼,必须依靠笔杆子才行,正值用人之际,自然不愿让敬远之走。

当然,敬远之走不成,也不能完全怪李宪,也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怨只怨敬远之为人太过死钝,不懂的潜规则,只打报告不上红包,人家自然不高兴,就压着不办,最终把青枝绿叶的事,硬是给拖黄了。这里面暗藏的猫腻,敬远之起初确实不明白,后来经高人兼过来人点拨,终于明晓了其中的道道,才醍醐灌顶,恍然开悟。

说缺少舞文弄墨的人,不过是借口而已,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天下没了救世主耶稣都成,哪有法院少了敬远之就不行的道理,泉水是活的,地球是圆的,这世上,缺了谁,地球都照转。

遗憾的是,敬远之书生意气,呆气十足,少不更事,行事天真。知晓规则后,不仅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按规则办事。反而逆流而上,一头钻进牛角尖,像唐吉诃德跟风车作战似的,与规则作对,结果两不相让,事情就给卡住了。

敬远之自忖不是个爱财如命之人,并未把孔方兄看得比什么都重,他出身农门,祖宗几代都老实巴交,基本靠土里刨食,不是有夜草吃的厩马,肥不到哪里去,也不是有横财发的高人,更富不到哪里去,因外快不多,薪水有限,又不想拉账垒债,确实有点缺钱。但最主要的,还得归咎于他太缺心眼,用山阴人糟蹋人的话来说,不但心眼缺,连气眼都缺。

打心底里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太多了,还会虱子一样咬人,这么个浅显的道理,敬远之不是不知道。花几个小钱,从剪径者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卖路钱的鬼头刀下,买条裤腰带宽的蚰蜒路路,使绿林豪客之让出方寸之地,容自个心惊胆战抱头鼠窜而过,敬远之也曾想过,但就是没有付诸过行动。

因为敬远之只是个幻想家,并非实干家,想归想,但要践行,就变得有些畏畏葸葸,一拖再拖,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实在拖不下去了,就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与规则较上劲了。

敬远之觉得,既然这个世上有所谓规则,大家就得自觉按规则办事。如果无视规则,践踏规则,蹂躏规则,在规则之外制造出不是规则的规则。那么,既然你有你的规则,也该我有我的原则,因为从上至下,不管是哪一级哪一个文件,都没有规定过,职员必须从一而终,不得流动。

敬远之还固执地认为,你的规则不过是小规则、暗规则、非法规则,根本摆不到桌面上;而我的规则则是大规则、明规则、合法规则,走遍天下都能占住个礼,凭什么依规行车的,要给违章驾驶的让路?结了的婚都可以离,既没有签订卖身契,又不差你八吊钱,也不是黑煤窑,那有把人强扣下来,不让走的道理?现代社会,怎么还有南霸天黄世仁一样,强迫别人做奴的?就是响马头子座山雕,喊了声老九不能走,也递了把交椅让老九坐。

何况,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聚还讲个好散,你痛痛快快让人走,出于人情礼仪,投桃报李,说不准,人家会封上一份礼金,答谢你。但你依权仗势,借机敲诈勒索,巧取豪夺,迫人就范,我就偏不认这个邪,要命有一条,要银子没有!

公允地说,李宪对敬远之也并不是完全不好。比如说,李宪安排给敬远之撰写的某份材料,李宪满意了,或者,李宪让敬远之干的某件工作,叫李宪遂心了,李宪就会把敬远之招到自己的办公室,趁着没人,会给敬远之一些小小的奖励,如赐给一块手表,赏给一件衬衣,奖励给一张有些微点钱的购物卡,要么,干脆恩赐给一二百元现金。

每值此时,敬远之心里不仅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相反,倒觉得非常悲哀和不自在。李宪的那点小恩小惠,在敬远之眼里,就像吃饭吃出来的一只绿头苍蝇,咽也难,吐也难,实在有些恶心。有道是于细微处见精神,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上,让敬远之从门缝里看人,把李宪实实在在地看扁了。

他想,一个堂堂国家机关的负责人,又不是私企老板或者黑社会老大,怎么明着不奖暗着来,闹些江湖派场,搞些江湖规矩,耍些江湖手段,非要把上下级关系,搞成个人附庸关系。拿这点小钱,慨当以慷收买人心,也太不把人的尊严当回事了。

再怎么着,自己好歹也算是国家公职人员,要奖,就该奖在明处,就该用单位的钱,怎么好让领导自讨腰包。如果单位财力不逮,发一纸奖状,或者口头表扬几句,给予精神鼓励,也未偿不可。要么,什么都不奖,什么都不说,也没啥关系。干好工作,乃职责所在,终极目的,并不在于给不给表彰奖励。只有封建时代的官老爷,对自家出钱豢养的家丁家将或账房师爷,才玩显恩示宠这一手。

面对李宪忍痛割爱,呲牙裂嘴,从自己身上咬牙剜下的一片薄薄的里肉,在接与不接之间,让敬远之十分为难。接吧,这些恩赐实在太烫手,再说,于礼也不合。还有,吃人家的口软,拿人家的手短,这一接,虽然与领导的关系,可能由斯亲密上许多倍,说不准自此就丑小鸭变成金凤凰,跃过龙门一举晋升为领导的人。

但任何事物都是双刃剑,都是一分为二的。有一利必有一弊,在成为领导宠臣的同时,也可能就此把自个儿卖给了人家,沦落为人家的犬马走卒。所以,这奖赏尽管不多,论不到斤上,也论不到两上,与吨尤其遥远,但就是沉甸甸的,像金子一样,颇为压手。

不接吧,怕辜负了领导的一片心意,拂了人家的面子。要知道,领导的面子都是黄金打造的,只能镀,只能烫,只能镏,只能描,绝对不能拂,不能抹,如果不知深浅拂了抹了,那后果一定比捋了虎须更严重,自古伴君如伴虎,岂是闹着玩的。

实在推托不了时,敬远之只好勉强收下来,时间一长,也就忘记了。但李宪对自己曾经施舍过的蝇头微利,蜗角薄惠,却如数家珍,记得清清楚楚,常常像口罩一样挂在嘴上,有意无意地,在敬远之面前反复提起,声称自己对敬远之如何如何好,某月某日给了这,某地某处给了那,这就使敬远之不胜其烦,也非常反感。

敬远之心里说,自己又不是傻子,究竟好不好,我敬远之就是一脑袋麻渣麸子,也能从你的眼里,心里,行为上,作事上感觉出来,这好比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用不着尊驾反复提醒。给那么点东东,耽误了人家的前程不说,还要人家如亢旱中得了甘霖般感恩戴德,你以为你是谁,见过机溜的,没过见这般机溜得能飞的。再说,又不是我讨要,是你硬给塞的,祥林嫂念叨阿毛一样天天念叨着,牙碜不牙碜?他觉得这纯粹就是给小人当差。

从李宪晨钟暮鼓一样的警钟长鸣中,敬远之终于弄明白,李宪其实并没想送钱送物给他,那怕一些极其微小,在别人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的劳什子,李宪也不是真心给,李宪的这些小奖励其实就是钓鱼罢了,人家投之以木瓜,是需要你报之以琼瑶的。

李宪拿这些东东当钓饵,来钓敬远之的感恩戴德,来钓敬远之的出力流汗,来钓敬远之的涌泉相报,并借以博取爱才的好名声罢了。

对李宪的恩赐,敬远之避之如瘟疫,但李宪却依然故我,照赏不误。李宪认为,自己这是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但对敬远之来说,根本就是一种精神折磨,李宪每给一份小礼物,敬远之心上就多一块大石头,实在不堪重负时,敬远之就坚辞不受。

这样几个来回下来,李宪对敬远之就哀莫大于心死了,认为敬远之恃才傲物,清高轻狂,桀骜不驯,不知进退,乃属良工亦不能雕也的朽木一根,乃属良匠亦不能圬也的粪土之墙一面。

其实敬远之也知道,李宪迟迟不肯兑现诺言,就是在等待表示,等待意思。这方面,李宪有所暗示,并且不止一次。虽然敬远之为人迟钝,悟性不高,但也不呆子傻子瓜子,李宪的意思他非常清楚,但他觉得自己像奴隶一样成天侍候李宪,围着李宪转,不是花钱买官那样的投资者,既便是提了职,也还是写材料,还是苦力,还是在清水衙门搅,花重金买根鸡肋啃,投入产出不成比例,没那个必要。

还有,敬远之认为,像秘书司机这类人,说好听点,是领导的身边工作人员,是近侍,但基本没有尊严,受的又是黑苦,比别人所不同的,就是了解的信息多一点。说不好听点,就是奴仆,专门侍候人的。作为领导,善待是一回事,不善待是一回事。但不该蚊子腹内刮脂油,鹭鸶腿上剥精肉,向他们伸手要钱。

所以,敬远之硬是装作不解风情的模样,假痴不癫,佯呆模傻,装聋作哑,不向李宪投怀送抱贡上礼物,他就是要让李宪生出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的空落感。

非我心腹,其心必异。李宪对敬远之的不领情、不知趣、不明礼深为痛惜,非常不满,极度恼火,让领导不开心,这还了得。有道是后天下之忧而忧,先天下之乐而乐,怎么也得在领导不开心之前,教让领导不开心的人先不开心,只有这样,才叫领导,才叫人莫予毒,才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敬远之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结果,必然是不才明主弃,多故圣王疏,于是李宪就把他从身边吃喝玩乐的生活圈子里,摒除出来,归类并固定到工作圈子内,让其推磨拉犁,尽管他出力不少,但获益不多,可以说是干牛马活,吃猪狗食,当鸡犬使,任何好事,都不能够分润沾肥,得一杯羹饮。

以上只是外因,更主要的是还有内因。那便是敬远之认为,自己属胆汁质兼多血质的性格类型,不会玩深沉,耍心术,施阴招,较暗功,喜怒形之于色,爱憎见之于容,好恶显之于辞,喜欢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不习惯韬光养晦,虚头巴脑,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像鹦鹉八哥一样,依靠唱赞歌抹光腔送甜话卖风骚讨欢心换实惠。所以,觉得不宜在行政部门发展,还是干新闻工作,比较吻合自己的个性。

另外,随着马齿徒增,敬远之也有一种紧迫感。著名女作家张爱玲就曾说过:出名要趁早。敬远之自知老大不小了,日月如梭,光阴荏苒,再这样耗下去,不老死也会拖死。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在一个不适宜的环境,在一个不喜欢的单位,在一个不着调的上司手下,不死不活地干耗着,敬远之觉得就是自残自杀自戗,为之度日如年,想尽快地从苦海里解脱出来。

由于有了这些念头作祟,敬远之便不知好歹起来,凡事一根筋爱较真的老毛病,恶性膨胀,好多次都不卖账要人家的奖励,即便推辞不了勉强收下,也会很快找个变通的方法,千方百计送回去。敬远之觉得,领导送的礼物这东西,就像看社火从身子身上折得花儿,是一定要加倍偿还的,否则,就意味着不祥,等于把魍魅琐碎带回了家。

同时,敬远之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想让李宪知难而退,从此对自己死了心,大发慈悲,给一条生路,让自己走。

但李宪我行我素,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让敬远之走,无论敬远之如何央告,就是不通融,就是不放他,使敬远之萌生出一种万念俱灰的心情。他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如大吵大闹一场,软走不了硬着走,但又投鼠忌器,怕这样过激的行为,会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再说,即使调出去,还要在别的单位混,闹得乌烟瘴气的,总归不好,于是,只好咬紧牙关,隐忍着。

敬远之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无端地浪费别人的时间,与图财害命没有什么两样。与之相比较,李宪走又不让他走,提又不给他提,无端地浪费他的岁月前程,就是在故意杀人。

李宪想记者拍了照的事,必须立即解决,免得夜长梦多,生出事端,便打电话召来办公室主任彭大树,对之面受机宜,叫彭大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开车去山阴深山农村,火速弄三、五十只野鸡、斑鸡、嘎啦鸡之类的野味。

他吩咐彭大树,这些东西准备齐备后,不必赶回县院,立即驱车去地委,找个偏僻又雅致点的酒店,订两桌包厢席位,再点两桌子好菜,菜品一定要精美雅洁,上档次,但不必太多,他要宴请记者,但估计届时记者们一定先陪领导吃过了,不见得能吃多少。然后等候他的通知。

安排走彭大树,李宪给县政法委权书记打电话,打听北京领导一行现在的行止,声称如果领导晚间在山阴或地区用膳,自己可以效鞍马之劳,说有几箱茅台五粮液之类的好酒,还有几箱从“酩馏王”那儿弄来的“神仙酥”酩馏酒,想奉献给领导品品。

权书记笑骂,好你个吝啬鬼,平时抠得像条母狗,只进不出,铁公鸡一毛不拔,花个三枣两李的小钱,就像蛋疼了似的,眦着牙呻吟,这回稀屎屙在裢裆里,才舍得出血。正好,瞌睡时来个送枕头的,雪中送炭,解了我燃眉之急。我已经请示过了,北京领导发话,表示要与民同乐,就在山阴用餐。既然你这大富豪李老板有这份孝心,我也不好阻拦,就当仁不让,成全了你,只当劫富济贫。我看这样吧,你现在就把东西拿到招待所211房间,交给我委鹿怀宝副书记,免得他去外边买。记着,东西由你亲自送过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没必要搞得兴师动众招人眼目。酒送到后,你和鹿副书记一齐等在那儿,待领导回来一同陪餐。领导一行现在还在簸箕湾乡司法所,与乡村干部及群众座谈,视察已近尾声,说不准马上要回来用餐。

听权书记如此说,李宪心里想着将功折罪,挽回印象的事,不敢怠慢,本想叫上办公室主任彭大树,但其已被自己打发办事去了,叫上其他人,又有些不放心,就亲自操刀上阵,将车开到人称楼外楼的枫林湾,即县上专门为县级干部修的红楼下,把一箱茅台和两箱“神仙酥”酩馏酒搬出来,装在车上,亲自送到了县招待所。

鹿副书记帮李宪把几箱酒抬进211室,递给李宪一支中华烟,打火点上,挽了李宪的胳臂笑着说,李院,我俩在这里急挖挖地坐着干等,也不是个事,依我看,不如一块到餐厅去转转,看看菜品准备的怎么样了,全县人民都知道您是著名的美食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嘴刁得赛过慈禧太后,对舌尖上的中国了如指掌,对八大菜系如数家珍,对省城各大餐馆酒楼熟悉的如同自己的情妇家。菜品安排的妥当不妥当,还得靠您提点意见,把把关,免得领导吃了不对味,贻笑大方。说着,不由分说,把李宪拖出211室,带上门,再三叮嘱服务员,除了他以外,不管谁来,都不要给开门。

两人刚下到楼下,权书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先是一阵开怀的哈哈大笑,接着才慢悠悠地说,李院,怎么样,还开心吧,都说野狐儿奸,野狐儿的皮子叫人穿;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你李院平素阿卡的裤裆里抹酥油,贼精贼滑的,没想到,也有乖乖把头伸进套子的时候。非常感谢你,给我们政法委送温暖,对你的慷慨馈赠,尽管受之有愧,但考虑到却之不恭,只好照单全收,至于收条嘛,就不给你打了。我权某不是个薄情的人,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有空,一定给你陪罪,请你上街,吃刘麻眼的酿皮子。至于讹你这事,全是我的主意,赖不上别人,大人不见小人怪,请你高抬贵手,手下留情,不要跟鹿副书记见劲,殃及无辜。敲鼓要找棒槌,报仇要找正主,要怪,你就怪我权某好了。就这样吧,客套话咱就不多说了,再见!

接过了电话,李宪才知道,自己上了权书记的当,充当了冤大头,有些哭笑不得,他使劲擂了自己脑袋一拳,自言自语道,玩了一辈子鹰,反让鹞子啗了眼睛,真叫个忙人无智。

几箱酒的事,诳了就诳了,谁让自己是傻帽,张惶失智,让人家钻了空子。再说,现在也顾不上理论这事,他李宪最想知道的,就是北京领导的具体踪迹。

于是,李宪又把电话拨过去,一接通,他怕权书记那边给挂了,赶紧道,好我的书记大人,酒的事,我知道肉馒头敬了佛祖,不能往回要,只当孝敬你好了。求你实话告诉我,领导们现在忙些什么?

权书记说,我知道,你现在心无旁鹜,心心念念,只关心这件事。看你送我酒的份上,我就告诉你,领导今天的日程已圆满完成,正准备回地区用晚餐,据说饭后还要返回省城,估计今天已没你什么事,你只管安心回家,陪夫人睡大觉好了。

得了领导的确切信息,李宪心下略安,急忙独自驾车赶到地区,和彭大树汇合在一处,知道彭大树已按他的要求,准备就绪了山禽野鸡,并在一家叫“天堂食府”的酒店,订好了菜。

李宪估计领导一行已到地区了,就命彭大树,给一位交情很好的记者打电话,问明了领导用餐的具体酒店后,就钻进领导用餐酒楼对面的一家茶艺里,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认真观察领导们的动静,静等领导用餐结束后,便依计划行事。

期间,彭大树已跟那位关系最铁的记者联系好了,让他代劳,邀请一下众记者,请他们饭后务必赏光,到“天堂食府”一聚。

诸事办妥,两人就耐心地等待起来,在漫长的等待中,时间似乎被鳔胶粘住了一般,过得非常缓慢,两人都等的有些无聊,且又饥肠辘辘,便从茶艺旁边的面馆,各自要了一碗牛肉面吃了,暂时安抚了抗议的肚子,又继续等。

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车流如瀑,李宪心里,莫名地涌上一丝深重的苍凉。

好不容易挨到领导们结束晚餐,酒足饭饱,一个个从酒店里踱出来,剔着牙花了,爬进坐骑绝尘而去。李宪才和彭大树,给各位无冕之王重新拨电话通款曲,但明显有些晚了,记者们已经跟着领导,蹭饱了饭,喝足了酒,头晕眼花,醉意朦胧,急着要回家安寝,不愿再赴李宪的宴了。

联系了半天,省上的记者说,他们已经用过了饭,正搭乘领导的车返回省城,不劳李院费心,并开玩笑说,自古宴无好宴,因为不清楚李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是鸿门宴,不敢赴。地区的记者们说,他们已经回了家,陪领导跑了一天,非常累,正在洗洗涮涮,然后准备就寝,十分感谢李院的深情厚谊,饭局就不赴了。世上只有找肉吃的狼,没有找狼来吃的肉,不用你邀你请,对你李院,我们吃定了,到时候千万别瞅下的窝里没兔儿,让我们空欢喜一场。但现在确实不能来,因为肚子太饱了,即使勉强赴宴,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辜负了李院的龙肝凤髓山珍海味绝世佳肴稀世大餐。

县上的记者们说,跟随领导完成拍摄任务后,他们即返回了县里,由于地位低微,并未叨陪末座跟着领导去地区用膳,虽然很想吃李院请的大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同时还赌誓似的说,我们跟李院的关系,亲密无间,谁跟谁,完全用不着李院这么客气。何况,今后还有许多公事和私事,得巴结李院,仰仗李院支持和关照,所以,有什么事,李院您只管吩咐,只要李院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宪很无奈,眼瞅着订好的两桌子好菜,白白浪费了,吃吧,仅他们两个人,就是天篷元帅下凡,饕餮大王再世,也吃不了这么多。退吧,人家的菜已经下锅做出来了,不让退。无奈,两人只好拣最好的菜,草草吃了几口,然后打手机问明了各位记者的详细住址,赶紧封了每份千元的20多个小红包,作为封口费,外带几只山禽,从地区记者开始,逐家送货上门,为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两人分头开车派送。

虽然贵为一院之长,但因事出紧急,李宪顾不了身份地位什么的,像个推销野鸡的乡下小贩子,两手拎着山禽楼上楼下疲于奔命,浑身粘满了禽毛禽绒,心里苦得能吐出三升黄连汁来。

派送完几家地区记者的,已至夜里10多点了。高原的初冬,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天气又非常寒冷,两人顾不得鞍马劳顿,急忙驱车向省城进发。到了省城,又如法炮制,等分别派送完所有赆仪,时间已过午夜了。

李宪非常疲惫,顾不上回家,也不想回家,就近在一家叫西雅图的旅店,登间房屋住下来,匆匆洗个热水澡冲冲身子,就急忙上床睡觉。刚躺下,又想到县上记者们的封口费和山禽,还没派送出去,心想阎王不能惹,小鬼更不能得罪,便不敢耽搁,命彭大树连夜返回县城,争取在早晨上班前,将剩余的红包和野鸡斑鸡嘎啦鸡,全部分送到位,不得有误。

这一夜,李宪在自己从小生活工作的城市里,躺在一个叫西雅图洋名的旅店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还真是西雅图夜无眠。

敬远之其实原名不叫敬远之,而是叫敬自修,他的改名,说起来完全缘于李宪。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敬自修因工作调动的事难以遂愿,整天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他的母亲很为儿子的状况忧虑,再三问儿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敬自修见瞒不过去,就把自己的烦恼,如实向母亲叙说了。

谁知老人家迷信,听了儿子的话后说,青岩山虚冲观的马玄真道长,道行非常高,善于测卜人的吉凶休咎,批的卦十分灵验,我抽空专程到那里,请马道长给你算算,看你的工作能不能调成。母亲的话,敬自修只当是宽慰,过后即忘得一干二净,并未认真把它当回事。

可敬自修的母亲并不敢耽搁,他把儿子的事,看得比天还大,尽管腿脚已经很不历练,还是亲自去了一趟玄妙观,回来后对敬自修说,她已经请马道长算过了。马道长说你命中注定百事顺遂,只是眼下有些冲撞,遇人不淑,命犯小人,该有几年的淹蹇迟滞,如果能把名字改一改,禳解禳解,就会逢凶化吉,万事大吉。

敬自修听后,不觉心下一动。他原来就认为敬自修这个名字不好,酸文假醋,有些腐儒气息,像个封建遗老遗少或冬烘学究,老想着要更名。但到派出所一问,改名非常费事。由于怕麻烦,所以迁延未改。听了母亲的话,他想,何不借此契机,干脆把名字改了算了。于是心血来潮,根据《论语》中孔子敬小人而远之这句话,索性更名为敬远之。

敬自修更名敬远之后不久,有一天,李宪突然问他,好好的名字,怎么说改就改了,也不嫌累。敬远之心里说,害人的鬼反问别人为什么要抓鬼,真有意思,要不是你老人家冲犯,谁还吃饱了撑的,没事找这份闲罪受。

口里却笑着说,家母迷信,见我年过三十还未婚娶,心里发急,去庙里问菩萨。庙馆爷给她老人家掐了个卦,说你儿子的命太硬扎,名字也过于孤癖,妨阴冲妻,如果不更改,恐怕得一辈子打光棍,将来在子嗣上也有些妨碍。因母命难违,所以,嫌不得麻烦,就改为敬远之了。

李宪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改名后,就有了子息。

敬远之回答说,哪有这等立竿见影的好事?再说,老婆还在丈母娘家养着,哪来的子嗣?其实我也不是真信这个,只是觉得过去的名字太古板,没有时代气息,加上要消除母亲心里的疑惑,才改的。

李宪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干啥事都是火箭速度,未婚同居,试婚闪婚什么的,名堂太多了,叫我们这些有点年纪的人,眼花缭乱望尘莫及。你明的儿子没有,暗的有没有,谁知道?但我想,既然名字都已经改了,女朋友一定有了吧,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敬远之也笑着说,我母亲问过庙馆爷,那庙馆爷对她老人家说,敬远之这个名字不错,不仅寓意好,有富贵长久的意思,而且还有女人缘,会红鸾星照命,艳福多多。想来有它保佑,找个老婆不难。

李宪听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迷信害死人呀,年纪轻轻的,就信这个,愚昧!

从李宪的办公室出来,敬远之怕李宪遂时会找,那里都不敢去,乖乖待在自己办公室,一边翻着报纸,一边候旨。果然不多一会儿,李宪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让他马上到院长办公室来。

敬远之不敢怠慢,匆匆忙忙赶了过去。李宪把那本白话的《世说新语》丢给他,没好气地说,砖头厚的一大本,谁耐烦详细去翻。我只想知道,那个打铁的嵇康,后来怎么样了?

敬远之怎么也没想到李宪会问这个,心下有些怔忡,迟疑了半晌,才说,被那个专门来看他打铁的钟会,给杀了。

李宪明显不满意敬远之说的太简略,皱了皱眉说,详细一点。

敬远之补充说,嵇康是魏晋时著名的“竹林七贤”之首,是领袖群伦的桂冠诗人,他放诞不羁,不拘礼法,又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在当时的士林中如雷贯耳,名头极大,很有影响力和号召力。

至于那个钟会,乃是魏国太傅、著名书法家钟繇的儿子,像时下北京的汪小菲等人一样,是有名的京城四少之一,出身世家旧族。祖上为累世高官,典型的贵胄公子官N代,真正的贵族,其家族的势力,无论在政治、经济、文化上,还是在社会影响力方面,都比汪小菲之流的暴发户,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层次。

年轻时的钟会,是个文学青年,虽然自己文才不怎么样,但喜欢附庸风雅,对大名鼎鼎的嵇康尤其仰慕,很想结识这位傲慢的诗人,得到他的延誉,甚至到了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痴迷程度,是嵇康的铁杆粉丝。

钟会放下贵公子的架子,从大老远的地方,巴巴地跑去拜访嵇康。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谁知这个嵇康目中无人,是个非常狂傲的家伙,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范儿,对钟会一点也瞧不上眼,认为钟会其人,充其量不过是我爸是李刚一类的不良少年加纨绔子弟。所以,他对钟会的专程拜会,佯装不见,不理不睬。

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冷落,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非常纠结,大感无趣,深受刺激,就此怀恨在心。后来掌权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嵇康给杀了。

敬远之发现,李宪听了他的回答后,脸色有些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敬远之正要退出来,忽然又被李宪叫住,但李宪并没有直接对他吩咐什么,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无意言之似的说,北京领导对我们来这么几句,莫非不是个好兆头?

敬远之听了,觉得回答不好,不回答也不好,犹豫了许久,才吭吭哧哧地说,领导也只是随口一说,请李院您不要多虑。说过以后,敬远之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么回答,算不算得上安慰,又得体不得体。

李宪又问敬远之,既然前两句是这么个来历,那么,这后一句又如何讲?

敬远之回答说,这后一句说的是晋人王徽之的事,他家是魏晋时最大的门阀世族之一,其家族通过长期熏陶,有着极深厚的文化积淀,唐诗中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王”,指的就是他们家。他家还是个艺术世家,他的父亲王羲之,弟弟王献之,都是名垂青史的大书法家,他本人也是知名书法家,但成就没有父亲和弟弟高,名气也没有父亲和弟弟大。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才女谢道韫,就是他的胞兄王凝之之妻。

王徽之和嵇康、刘伶、吕安等人一样,是魏晋时名贯天下的大名士,行事常常不拘礼法,随心所欲,荒谬怪诞,出人意表,用山阴话来说,就是个打铁。

据《世说新语》记载,王徽之在浙江绍兴居住时,有一天夜里,忽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皎洁。王徽之半夜一觉醒来,发现窗外特别明亮,打开窗子,才知道下了雪,他的兴致陡然高涨起来,就在屋子里独自唱歌,跳舞,喝酒,吟诗,折腾了一阵子,猛然间,想起了居住在剡溪的好朋友戴逵。

王徽之兴不可遏,很想立马见到自己的老朋友,就叫仆人划船,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连夜去拜访戴逵。绍兴与剡溪距离很远,小船在风雪弥漫中,咿咿呀呀地摇了一夜,直到天色大亮,才摇到了戴逵家门前。王徽之望着朋友家熟悉的门楣,却没有要敲门进去的意思,命令仆人掉转船头,继续摇着小船,咿咿呀呀沿原路返回。

仆人对自家主人的古怪之举,十分不解,迷惑地问主人,老爷,您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不就是要见戴先生吗,现在既然到了戴先生的门前,为什么又不进去呢?

王徽之说,我想见戴先生,是乘着兴头高涨而来的,现在兴头忽然败了,还有什么必要,非要见到戴先生不可呢,咱们还是回去吧。

敬远之叙述完毕后,李宪说,这么看来,北京领导已经对山阴法院不感兴趣了,我们之前所做的全部努力,都一江春水向东流了。这个可恶的拧老头,真是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锅汤。

敬远之听了,无言以对。

西雅图夜无眠的李宪,躲在西雅图宾馆柔软的大床上,一点也体验不到柔软的感觉,尽管他困得要命,但眼睛就是合不上,睁得比瓦坨还大,像有些夜间的犬科动物一样,眼圈通红,发着绿森森的幽光,就是睡不着。因为他的眼睛和大脑老是打架,眼睛想闭合,可脑袋像一锅烧开了的粘粥,老是突突突地乱冒泡泡,大脑里晕晕乎乎的,就像一坛正在发酵的甜醅子。

李宪正在宽可跑马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地烙锅盔,忽然房间里蹿进来一条大狗,模样非常威猛,狮子不像狮子,藏獒不像藏獒,汪汪汪地狂吠着,声音浑厚深沉,像从极深的地窨里发出来的一样,充满威慑力。大狗追着光屁股的李宪,在房间里四处奔波躲闪,眼看就要被咬着了,忽然脚下一个趔趄,被拖鞋绊了一跤,蓦然惊醒,发觉不过是南柯一梦,原来自己腿上缠着被子,赤条条地躺在地板上,汪汪汪的狗吠声,是自己手机的定时铃声。

这是女儿的杰作。李宪原来选的起床铃声,是叶倩文的《曾经心痛》,他一直非常喜欢那首曲子,觉得那曲子里面,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沧桑感,旷达里包含着一种深沉的忧郁,很合他的口味,百听不厌。

但他一回家,女儿就把他的铃声,调成狗吠声,因为女儿对他的昵称,就叫小狗,还狡辩说只有听到他的狗吠声,她和妈妈才有安全感。李宪把铃声调回来,女儿又调回去,这样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打下来,最后他只得听任每天早晨,自己耳畔狗声大作,以向女儿缴械投降告终。

他瞅了一眼腕上的江诗丹顿表,时间是早晨6时半,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起床时间,但今天他不想起来,继续赖在床上,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他又作梦了,梦见自己正在陪北京领导游览西海。他和领导坐在一只汽艇上,周遭碧浪万顷,水天一色,汽艇在湛蓝的碧波上梭子鱼一般飞蹿跳跃,把蔚蓝的水面犁出一条白色的深痕,浪花翻卷,一大群水鸟翔旋在头顶,喑哑的叫声和着海上浩浩的风声,灌满耳鼓。

忽然,刚刚还风和日丽的海上,蓦然从东方涌来一大团墨黑的铅云,一瞬间,就把海面遮蔽的一团晦暗,风也更大了,它一次次地倾力卷抱起一大团海水,狠命地摔向海岸,哗的一声,就摔得四分五裂。恼怒的海水们不甘就此屈服,很快又紧密地纠结在一起,借尸还魂般反扑过来,在海面上鼓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浪山,汽艇被浪山冲撞的东簸西颠,左倾右斜,像一枚枯叶似的,在海面上打着旋儿,几欲倾覆。

李宪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紧紧地抱着北京领导,大呼救命。北京领导自顾不暇,正全力驾驭着汽艇与海浪搏斗,突然被李宪从后面水草一样地缠住了,非常愤怒,使劲挣了几挣,无奈被李宪抱得太紧,没有挣脱,就低头在李宪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同时后肘用力一撞,把李宪撞进了骇浪如山冷水砭骨的大海里,独自驾着汽艇逃走了。

李宪在冰凉的海水里惊恐万状,双手胡乱地扑腾着,随波逐流,载沉载浮。海水的强力挤压,使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心脏似乎被人从胸腔里摘了出来,放在一大盆浑水里,并狠狠地往下摁压,觉得浑水就要淹没自己的心脏,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有一种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腿上的肌肉开始僵硬抽紧,双腿像两条干瘪的木头棍子,越来越不听意志的使唤,他觉得有无数的水鬼,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腿脚,死劲把他往冰冷的海底里拽。

就在李宪快要被西海龙王选了乘龙快婿的当儿,他又听到了一阵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这次不是汪汪汪的狗吠,而是一场大雪,2002年的第一场雪,突如其来又铺天盖地地降落下来,埋没了李宪,那个叫刀郎的歌手,操着有些沙哑的歌喉,在手机里深情而没命地吼,声带就要撕裂了一般。

李宪从枕边摸起手机,号码显示是敬远之打来的,他将手机慵懒地贴上耳朵,敬远之在电话里焦急地汇报说,李院,出事了,有人将昨天发生的事,贴到了互联网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盼啥没啥,怕啥来啥,该来的一切果然都来了。李宪一下子变得呆呆的,颓然地跌坐在床上,有些无所适从。敬远之在电话里连问了几遍怎么办,他都置若罔闻,只用苍白无力的手,苍白无力地合上了手机。

这期间,他的手机铃声又一次次响起,他都没有接,后来,实在有些怕接,就索性关闭了手机。无缘无故的,他讨厌起了这个叫手机的破玩意儿,像个多事佬似的,像个老巫婆似的,像个窥探者似的,不怀好意地伺察和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使他像脱光了一样,羞于见人又无处遁形。他害怕它的铃声再度响起来,害怕接听别人打来电话,那怕是关心的电话,问候的电话,慰抚的电话,他都不想听,他都不愿听,他都害怕听。

他像个听命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即将出嫁的大姑娘一般,把自己锁闭在西雅图的一个房间里,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幻想遇着个白马王子金龟婿,又怕造化弄人,偏偏逢上个混世魔王中山狼,茶饭不思,无欲无求,枯寂得如老僧一般,呆呆地坐了一上午,直到办公室主任彭大树带着一帮子人,找到他时,他还坐在西雅图发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泼漆事件已在山阴县闹翻了天,包括县主要领导在内的许多人,都在找他,省市法院也打来电话,垂询事件的来龙去脉,但由于他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便了解不到确切信息,有人开始断言,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因害怕东窗事发,知道罪无可逭,或自挂东南枝,或举身赴清池,已经自绝于人民,灵魂已飘飘摇摇像风筝一样,飘过了奈何桥,到阎王那儿报到去了。

怀着心事这事,就像怀着孩子一样,时间久了,一定会让人看出来。因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心事,李宪千方百计地遮掩着,尽量躲避着人,特别是躲避着与自己熟识的人。

这几年,尽管李宪表面上谈笑自若,风光无比,开会时甚至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骂人成瘾,损语连珠。但心底里,让他害怕的事儿特别多,就是泼漆事件不发生,他的心里也总是惴惴的,从未有过安定的时候。

比如,他特别害怕院门前、大厅里、楼道里、还有从审判庭和法官办公室,传来当事人的吵嚷声,有时当事人说话的声音稍高一点,他的心里,就有一百只兔子蹦跳,一千只小鹿奔飞跑,一万只袋鼠腾跃,那颗心,紧张得就要从腔子里突围出来。

又比如,如果偶儿没有饭局,他便怕去本单位食堂就餐,一坐到饭桌上,他就感到芒刺在背,如坐针毯,觉得部下那些眼光,就像一支支飕飕飞舞的冷箭,嚣叫着向他飞来,把他射得百孔千疮,体无完肤,如同刺猬一般。部属们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间或爆发出的轻微笑声,明知事不关己,也让他感到非常的不自在,仿佛被放到烧红的砧板上烤一样,觉得大家都在议论他。为此,他常常以忙工作为借口,让厨房给自己留饭,晚半小时去吃,尽管吃的是有些发凉的冰饭冷汁,但他吃着安心。

再比如,他怕一个人走路,特别是在山阴,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路段上,即便在单位大楼的走廊上,在法院大院里,在从办公室去宿舍的甬道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有只眼光像追光灯一样地追随着自己,为此他疑神疑鬼,不断回头张望,路也因之走得扭扭歪歪,像螃蟹爬过一样。尽管身后除了偶尔有小旋风卷起的枯叶碎纸外,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把持不住自己,一次次地回首,再回首。

再比如,他怕作恶梦,晚上睡觉,总是恶梦连连,好多回,常从梦里惊醒,惊出一身热汗,就像蒸了桑拿似的。

本来睡在热被窝里的人,猛然从梦中惊醒,由于恐惧,他身体大量向外排出热汗,等体内的热量蒸发的差不多了,因出汗而敞开的毛孔,又从体外大量向体内吸入冷气,使他又冷的飕飕大颤,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冰火两重天,让他领略了冰水里浸三天,又在沸水里煮三天的深重煎熬,伴随着积累的财富越来越多,他心底的恐惧感也与日俱增。

为了热络与部属的感情,李宪采取头上抹着,尻子上掐着的策略,胡萝卜加大棒交替使用。每次骂过人后,辄很动感情地安抚被骂者,声称他这样做,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并无个人成见。在芸芸人群中,能遇到一起并一同工作,就是缘分,所以要好好珍惜,相互间做到事后一笑泯恩仇,不计前嫌云云。

当然,说归说,但不见得人人就买账,有人私下就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还不是忽悠人,再说,即便是缘分,也还分个好缘分与恶缘分呢。不是冤家不聚头,庞涓与孙膑还是同学呢,秦桧与岳飞还是同僚呢,李世民与李建成还是同胞呢,潘金莲与武大郎还是夫妻呢,甫志高与江竹筠还是战友呢,马加爵与其所戗者还是室友呢,这世上除了拦路抢劫者,谁还专门拣陌生人下手,杀熟才是常态。

最让李宪骇怕的,是那些熟人们,即原来省院的同事,还有今天山阴法院的下属。由于熟悉,他们对李宪的了解就多;由于了解的太多,就让李宪生出一种不安全感和恐惧感。

省院昔日的那些同事们,知道李宪的根底,也同样地知道李宪过去的寒酸。而山阴今天的下属们,虽然不太知道李宪的过去,但清楚李宪今天的作为,也见识了李宪的阔绰。两相对比,就对比出效果来了,就对比出意味来了,就对比出问题来了,就对比出闲话来了。所以,李宪特别害怕这样的对比,为了不让闲话像夏天臭水沟边的孑孓一样疯狂孳生,他未雨绸缪,总想把这种对比扼杀在摇篮之中,消灭在萌芽状况。

李宪知道,对比的前提是交流。如果没有了交流,山阴今天的下属们,就不会知道自己过去的根底和寒酸;如果没有了交流,省院曾经的同事们,也不会知道自己今天的阔绰和发迹。所以,李宪特别憎恨山阴的下属去省院,那怕是工作性质的交流,也会本能地生出一种憎恨之情。

当然,李宪也讨厌省院的人来山阴法院,但人家毕竟是上级,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山阴法院,无非是检查和工作,李宪作不了人家的主,也无权干涉,只能被动地接受。

尽管李宪管不了来的人,但李宪能管负责接待的人。于是李宪明确规定,凡是上级法院来山阴检查指导工作,接待必须实行对口负责制,要根据上级单位来人的所属部门,接待工作由山阴法院相应的部门负责,负责接待和参会人员名单,必须预先报李宪审核通过。如果自己有时间,不管来客多寡和职务高低,李宪都会全程陪同。

这样做的结果,李宪认为产生了三个正效应。一是通过预先审核接待及参会人员名单,李宪将那些自己不信任、不放心、不感冒的人,有效地排除在了会议室和餐厅外,杜绝了他们与上级来客接触的可能性,确保了接待人员的纯洁性。二是由于自己全程陪同,成功防范了自己的人与上面的人互通有无,传递小道消息,减少了传播源,使一些负面的,有可能对李宪声誉造成影响的事,不致发酵扩散。三是给上面的人,特别是给上面的普通同志,留下了良好印象,觉得李宪此人对上面的工作很重视,不看人上菜,眼里没有山高水低,不是人敬有的,狗咬丑的那种势利小人,对大家一视同仁,会作人会来事,值得信任和交往。

但对山阴法院中往省院跑的人,李宪就没有好面孔和好脾气,那怕是工作性质的,是去请示、汇报、交流工作,只要听说去了省院,李宪就大光其火,心头那把无名孽火,高冒三千丈,无法按捺。在李宪潜意识里,山阴法院的人去省院,就是一种有外调动机的行为,就是去调查了解他的过去,就是去整他的黑材料,就是传递他的小道消息,所以,对这些人,他从心底里深恶痛绝之。

只要有人胆敢未经请示,擅自去了省院,李宪一旦听闻了,通常的作法,就是大骂。随便找个冠冕堂皇,能摆上桌面的理由,兜头一通臭骂,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佛头着粪,花上曝裈,煮鹤焚琴,狗血淋头,飞瀑溅珠,悬河泻水,玉兔西坠,金乌东升,让肇事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时骂的痛快了,踢踏人上瘾了,糟践的忘乎所以了,李宪也会乐不择言,一些泼妇痞子下三滥的市井语言,会从他那张秀逸小巧的嘴巴里,像机关枪子弹一样哒哒哒地连续不断地射出来。当然,部属们眼睁睁看着李宪的子弹在飞,没有人会太在意,更不会有人觉得煞风景。何况,骂人本身就不是一件风景的事,就是大观园里蕙质兰心弱不禁风伶牙俐齿的林妹妹,操着吴侬软语,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口角噙香地变着法儿骂刘姥姥,高明尽管高明,巧妙尽管巧妙,犀利尽管犀利,风趣尽管风趣,也算不上风景。

这就是山阴的好处,李宪早就把准了山阴人的脉,弱弱的,细细的,懦懦的,缓缓的,软软的,文文的,死水一潭,寸波不兴,似有若无,逆来顺受,无故骂之而不愠,猝然辱之而不怒。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穷山恶水也出颟人,李宪就是掐准了山阴人的软弱,才会猢狲吃枣子,净挑软的捏,狠狠地卡在山阴人的七寸上,而不会引起反弹。这事要是放在省城,就是给李宪炒上几盘熊心虎肺豹子胆,他也不敢如此嚣张放肆,把人家看得草芥一般,视同无物。

此外,李宪的骂人也是有一定讲究的,对私自上窜下跳犯上作乱藐视领导之举,他的骂区别于因其它事情引发的骂,从来都是不点名的骂,被骂的人明明知道骂的是自己,但人家没点名,就不好承认,更不要说争辩和顶嘴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心里恶心着。

见李宪对去省院开会汇报工作沟通情况之类的正常活动,反应如此过激,表现如此失态,举动如此乖戾,大家不得不深长思之,寻找其中的原委和情由,探察其间蕴含的蛛丝马迹。但不管弄未弄明白,时间一长,挨骂一多,乖巧点的,就省悟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遇到有去省院营干的事,就一推六二五,千方百计逃避。

迟钝点的,悟性差点的,不会瞧眼色的,只能老挨骂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是官场密笈,属于不传之秘,全靠自己在实践中慢慢揣摩和体悟,不可能有人堂而皇之之告诉你。再说,人人都得道成仙了,那个倒霉蛋谁当,那些臭骂谁挨,李宪嘴里那些井喷一样的唾沫星子,又由谁来招架,反正溜惯了的腿,骂惯了的嘴,三天不骂人,李宪就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那双因骂人而勚薄了的嘴皮了,就会脾肉复生反弹变厚,那会让李宪情何以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宪在这点上的表现,说聪明也聪明,说不聪明也不聪明。其实,天下没有不流动的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信息,即使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周厉王时代,也草一样长着,水一样淌着,因此山阴的事,就不可能不传到省城;省城的风,也不可能不吹到山阴。工作上正常的接触被遏制了,生活中的联系交往反而变多了;工作日的来往减少了,休假日的会面却更频繁了。

再说了,上级法院和下级法院的法官,尽管工作单位不同,职级有别,地位相殊,但大多是法律院校毕业的,基本都是同学关系,有些还是同门同师的师兄弟师姐妹,不可能因李宪一点小小的人为限制,就阻断原来水乳交融的密切联系。所以,李宪的聪明,就有些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的意味,仿佛一只小小的蝴蝶,努力想用它薄薄的翅翼,把天空遮严罩实一样,有些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这样,关于李宪的过去今生,便在李宪极其严密的防范和百计阻挠下,反而被省院和山阴法院的同仁们,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李宪回到山阴法院,才知道泼漆事件闹出的动静,已经非常地严重了,完全超出了以他的能力,能够有效把控的局面。他刚走进办公室,连口粗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接到了省法院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即赶到省法院,向大院长当面汇报,说明情况,讲清楚之所以发生泼漆事件的原因。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李宪吓得不轻,两条腿就像两根放进沸水中的面条,软得不听使唤。他不敢耽搁,命令司机开车,怀着一颗堪与即将临盆孕妇媲美的鬼胎,忐忑忐忑地向省院出发。

大院长在百忙中亲自接待了他,没有明显发怒,态度还算亲切,非常细致而专注地听他汇报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很少插话,也基本不发问,脸上的表情非常正常,看不出有任何不满意不欢喜不高兴之处。

领导越是这样,李宪的心里就越发毛,他知道,大院长对他讲的未必就信,只不过是问问情况罢了。即使大院长对他怀有宽囿之心,媒体的火上浇油,网络的推波助澜,社会的密切关注,想使这件事不热闹也难。

他知道,自己这回捅了大娄子,黄了自己的好事不说,还殃及池鱼,连带的省地法院领导,也跟着颜面扫地,为他惹的臭事受质疑挨指责听冷语,可见罪过不是一般的小。真叫个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命里就三升,累死不满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费尽心机,头破血流跟人去抢这个彩头,不把北京领导往自己院里揽,不就屁事没有吗?

李宪又开始悔恨起自己了。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年的李宪,总是有无穷无尽的痛悔,仿佛突然间变成了迟志强,心里老是流着悔恨的泪。

大院长面如深井,不波不澜,语若平流,不急不缓,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夸奖他,那是大院长修养高道行深,宰相肚里装乾坤,将军脑内纳风云。但李宪不可能像自家别墅客厅里挂的对联那样,做到“闲观天边云卷云舒,笑看枝头花开花落”,漫不经心,轻描淡写,像放个屁一样,自己把自己就给放了,说实话,他现在怕得连姓名也改了,换了个洋名叫压力山大。

说不准,纪委的人,因了这件事,情人眼里出西施,更加钟爱自己了。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上门跟他零距离亲密接触一下,拥抱拥抱,表示好感。当然,这段感情也不是平地而起,空穴来风,先前的那些个匿名控告信,已经充当了媒妁之言,事先做好了铺垫,像月下老人一样,在他与纪委之间,牵起了一根友谊的红线,保不准某一天,他们就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这几年,李宪的日子过的很惬意,但也非常忙碌,用他夫人调侃他的话来说,就是“你们这帮子人呀,其实就是蛀虫,工作就是吃喝,吃喝就是工作,有时加班加点,无非是玩娘娘会情人当野鸳鸯,任何时候都不干正事,任何时候都满口谎话,如同央视白岩松先生痛并快乐着一样,你们是腐并工作着,贪并担心着,怕并快乐着,工作时夜以继日,搞钱时欲壑难填,私通时奋不顾身,睡觉时寝不安席,一句话,玩的就是心跳,要不是习总出来限制,共和国会让你们啃出千千万万个大窟窿。”

自然,夫人也不是盲目猜疑,李宪最让人佩服的一桩本事,就是像山西军阀阎锡山能在共军、国军、日军三个鸡蛋上跳舞一样,李宪也能在老婆、情妇、小三多个鸡蛋上跳舞,而且舞姿优雅,风度翩翩,简直就是伦巴,简直就是探戈,简直就是华尔兹,简直就是国标舞。在正室之外,他小星环拥,妻妾众多,大堂堂儿众所周知的情妇就有民庭法官焦毛毛等多人,但李宪偏有本事能调理的她们不但不醋海生波,还能亲姐妹般和睦相处,且比丘尼一样,人人心如槁木,意如死灰,只想着与他只羡鸳鸯不羡仙地风流快活,却没有抢班夺权觊觎正宫的意思。

夫人那里,李宪瞒得铁桶一样严实。尽管夫人有些小姐脾气,不算善茬儿,有时也不太好侍候,模样与河东狮子无太大差别,且看上去很猛。但苦于没有真证实据,对他怀疑归怀疑,也不能无辜地就上蹿下跳,咆哮发狂,搞灌辣椒水上老虎凳手指缝里钉竹签那一套,有时尽管也吼上一吼,学学狮子叫,恫吓恫吓他,但李宪知道那只是虚张声势,就是偶尔歇斯底里,在李宪听来,声音也低哑的如同小猫咪发奓,一点底气和威慑力都没有,与其说是示威,毋宁说是撒娇。

为之,李家别墅后院的狼烟,长期以来,就没有燃烧起来,袅袅直上,造成军阀混战,裂土分疆的纷乱局面,依然是前面红旗不倒,后面彩旗飘飘。

但外面的事就不能太乐观,尽管在李宪的铁腕统治之下,山阴法院内部似乎是铁板一块,但怀有不臣之心的人,不见得就没有。有些人,甚至可能就是他非常信任和倚重的亲密部属,为了利益,在关键时候袭击他,就像潜伏在马拉尼萨河浑水中,突袭角马的鳄鱼一样,在他全力渡河无暇他顾时,猛然窜出来,狠狠地咬住他的脖颈,将他拖入河底,捕而杀之,撕而扯之,分而食之。他的前任,就在调任临走时,被最宠信的部下反水,才饮恨落马的。

殷鉴不远,覆舟在侧。李宪很清楚,大意失荆州,骄傲丢街亭,任何时候,放松警惕,都意味着牺牲。何况自己的屁股,本就不算干净,就像可爱的藏族小姑娘,背在脑后的小辫子,成串成绺,一抓就是一大把,只要有人成心想抓,不愁找不到把柄。

这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泼漆事件在网络上持续发酵,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虫僵而知隆冬至,高天中滚滚而来的寒流,使李宪心里萌生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惆怅和悲壮,当然,这惆怅,这悲壮,与国计民生无关,只与私欲己利相牵连。

最先在网上曝光泼漆事件的,是一个网名为“止谈风月”者发布的一条微博,网文的制作看似简简单单,就事论事,公允持平,并无深意,但实质上内藏玄机,暗寓杀招。文章虽则短短百十字,客观记叙了自己在山阴法院门前看到的一幕,但深得作文三昧,主题肩标副标俱全,与其说是网文,还不如说是纸质媒体的文章,主题抢眼,肩标诱人,副标醒目,凤头豹尾猪肚皮,很能吸引人的眼球。

博文肩标为“南有泼水节 北有泼漆日”,主题是“山阴法院独角兽变成落汤鸡”,副标却是一句反问句,乃“谁玷污了法院的清白?”短文后面,还附有5张图片,第一张是拧老头夫妇的特写,第二张是挂彩独角兽的倩影,第三张是法警与拧老头夫妻撕扯的壮举,第四张是山阴法院大门的威仪,第五张是围观人群的亢奋。

照片拍摄得很有专业水准,主题突出,画面清晰,构图完整,不枝不蔓,不像出于偷拍者之手,也不像手机抓拍的。所附图片,尽管只有寥寥几帧,但有条不紊,次序井然,什么都没有遗漏,什么都表现到了,甚至可以说,仅仅凭借这几张图片,就可以完整地还原事件的全过程。

此微博一经发布,立即吸引大量看客,短短的十多个小时内,点击率就愈万人,除有百多人转发外,还有近百条留言,像天干物燥时的山火,火势熊熊,迅速蔓延,大有燎原之势。

李宪心惊肉跳。看这文章和照片的水平,打酱油的过客,肯定没这个能耐,山阴法院内部,也找不出这样杰出的人物,一定是专业人士所为,很可能就是专门搞摄影的,而且此人明显是个双枪将,能文能武,能拍能写,文字功夫也相当了得。让他纳闷的是,自己明明送了封口费,而且马不停蹄,片刻也没敢耽搁,为什么还是有人这么快就出手了。

李宪把网文和图片认真审看了几十遍,终于又有了新发现,也可以说是两大疑点。一是图片中配上山阴法院的大门,一定大有深意,证明此人对山阴法院有所不满,或者有过节。二是配图从表面上看面面俱到,非常完整,但了解泼漆事件全过程的人都知道,图片还是故意遗漏了一些重要情节,比如那天领导活动的图片,一张也没有出现,说明此人发布微博时,内心还是有所取舍,做了精心选择。

为此,李宪断定,这一定时那天来的记者们干的好事。

他命令办公室主任彭大树,马上去查,搞清楚此举究竟系何人所为。虽然这一举动导致的恶劣影响,一时之间难以挽回,但他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跟自己过不去,在非常时期,一脚就把他踹进了万丈深渊。

其实根本用不着去查,此人很快就自动浮出水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果然是位记者,现供职于西原晨报。他倒像条汉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公开承认,根本就没隐瞒避讳的意思,很有些古之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敢作敢当敢认的磊落豪放之气。尤其是让李宪迷惑的封口费一事,也有了着落。据闻,此人在当日午夜发布微博后,翌日一早,就把1000元现金及几只山禽野物,拎到了总编办公室。

让人刮目的是,此人虽然上缴了赃物,但除山阴法院和李宪外,他并没有牵连其他任何人,不四面树敌,尽量减少打击面,行事严谨缜密,可见头脑并不简单。

他向总编声称,钱和山禽野鸡,是李宪知道他要曝光漆染独角兽一事,送给他的封口费。他不要,但李宪撂下东西,就开溜了,让他无可奈何,只能把钱和东西交到总编室。并说,这是他和李宪之间私下秘密发生的事,其他记者均不知情。还说,他本想把这事拿到报上公开报道,但一怕审核时通不过,二怕让领导上为难,就以微博的形式发布了。他说这样做有个好处,就使将来惹出什么麻烦,也属于他的个人行为,与单位及领导无涉。

李宪听后,问彭大树,那次请记者游览川黔滇,此人去了没有?彭大树说,未去。李宪就不高兴了,黑了脸喝问,为什么没去,不是让你不要给我省钱,把有关联的人,统统请去侍候舒服吗,为什么偏就漏了他。你是干什么吃的,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给弄砸了。问问你自己,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当的合不合格,我告诉你,要是不想干或者干不了,早早给我打辞职报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这种粘粘糊糊的东西,又不是拌汤稀粥,喝了能养胃,谁喜欢谁拿走,反正我不稀罕!

彭大树见昧不过,才磕磕巴巴地承认说,那次晨报的人,笼共请了4位,2名编辑,2名文字记者,我觉得与其它媒体相比,晨报去的人已经不少了,同时他只是个摄影记者,以为不重要,就没有请他。李宪说,怎么我记得报开支账时,你好像并没说少去了人的事?彭大树战战兢兢地回答,我那在裤裆巷卖菜的小姨子,说她没有去过四川,很想去浪浪,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又碍于情面不好推脱,就带上了她。

李宪怒不可遏,大吼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小姨子,还裤裆巷,还碍于情面,还不好推脱,还想去浪漫,你以为你是谁?你比奥巴马还牛逼是不是?你怎么不把你卫生间的小姨子,也带上了浪去,你当法院的财务室,是你家的钱柜子?眼睛被尿泥糊了咋的,就这么点小事,都假公济私,你说你能成得了什么大气候,不识抬举的东西。马上给我滚,滚到财务室,把你小姨子的花销,一分不少给我交清了,余下的事,我以后再跟你慢慢算账。

彭大树听了,脚底板抹油,忙不迭地溜了,只留下李宪,双手抚着自个的胸口,倚在桌子上,又咳又呛又噎地喘粗气。

等气喘匀了,李宪又开始上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李宪发现,网上转载独角兽事件的网文,竟有3个不同的版本,他顺藤摸瓜,溯本追源,虽然费了很大周折,终于理清了曝光者的脉络,找到了这些网文的初源。

第一出处,当然是西原晨报摄影记者的那篇文章,看来它的影响最大,传播最广,转载量最多。由于此贴有理有据,图文并茂,跟贴也最多。

其次,是一篇名为《冲法院的红漆因何而泼?》的小议论文,此文在引用晨报摄影记者文图的部分内容后,又叙述了发贴者本人在山阴法院的亲身“遭遇”,声称他在山阴法院打过官司,因对审理结果有异议,找李宪反映情况,谁知李宪态度极为恶劣,飞扬跋扈,骄横无礼,目无群众,不可一世,根本未容他说,就被一通臭骂赶了出来。为之,他认为山阴法院有李宪这种人当院长,发生泼漆事,不但一点不奇怪,而且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非常正常,十分自然,极端合理。相反,如果不发生这种事,反倒奇怪了。此博后面也有些跟贴,其中以谩骂的居多,大有群情激愤之势。

最让李宪害怕的,是第三种版本的网文,题目为《泼漆老夫妻遭法院雪藏》,该文声称,向山阴法院独角兽泼漆的老年夫妇,自闯了祸后,不知被法院弄到哪儿去了,反正踪影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目前其亲友和邻里正在全力寻找。

网文说那天老俩口向法院独角兽泼了漆后,众目所见,他们是被法院的法警带走的,其亲友事后找法院要人,却回答说,法院只把老俩口请去问了问情况,考虑到两人都上了年纪,问明情况后,批评教育了几句,就放了,并未难为他们,也没有拘留。至于二人从法院出来后,究竟去了哪里,法院目前也不清楚。为此,作者推断,老夫妻俩不是被法院雪藏,就是已经遇害,呼吁全社会都来关注此事。

看罢文章,李宪吓得魂不附体,知道这事又让自己给办拧了,搞的弄巧成拙,欲盖弥彰了。本想把人弄到远天远地,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查查身体,治治伤,过几天就送回来,谁承想这么机密的事,也让人给捅了出来。送拧老头俩走时,只想着隐瞒消息,什么手续也没办,要是上面认真查究起来,非法拘禁,知法犯法的罪过,怎么也逃不掉了。哎,人要真不走运,喝口凉水都塞牙。

让李宪害怕的事,真应了一句俗话说的,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就在网上全面曝光泼漆事件的第二天,省城西原晚报也不甘寂寞,突然从刺斜里杀出来凑热闹,使出一招毙命的杀手锏,瘸子的腿上拿棍敲,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像老鼠咬毛线一样,从细处残处薄弱处下手,落井下石,在其“民声”专刊上,刊出一篇重量级的文章,大字体的通栏标题非常醒目:《独角兽狗头淋血 肇事者人间蒸发——山阴法院大变活人变没了上访人》,一下子,把这件事推向了极致。

李宪觉得,自己先前作的那个被北京领导推进西海里的噩梦,完完全全应验了。现在,他就陷身在舆论的波峰浪谷上,凶吉未卜,前途渺茫。上面有关单位的人,已经介入此事,明查暗访,开始调查他了。

另据内线消息,北京领导也知道了媒体报道泼漆事件一事,曾以提示的方式,对省院领导说过,队伍建设可是大事啊,不敢不抓,否则就有可能出大事,这方面我们有极深刻的教训,松懈不得啊。群众对我们的工作有意见,上访告状,这没什么,说明群众还相信党,相信政府,相信法律,为此,要多和群众交流沟通。如果发现我们工作上确实有失误,就要勇于认错纠正。这个山阴法院,怎么能来藏丑捂短这一手,真是愚蠢。对群众反映强烈和舆论比较关注的问题,我看该查处的必须查处,这不仅是给群众一个交代问题,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可不能姑息迁就,养痈遗患啊。有时脓不挤出来,伤口不但不愈合,还会感染发炎,轻视不得啊。言下之意,就是要省院查查泼漆事件。

李宪怕事情越闹越大,急忙给傅尚水打电话,让傅尚水不要管拧老头夫妇有伤没伤,痊愈未痊愈,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老俩口从黄风县接回来,完完整整送回家去。并说,他已让办公室主任彭大树,带了一笔现款赶往黄风县,叫他们两路人马碰面后,就把钱作为安抚费,送给拧老头夫妇,并要竭尽全力做好其思想工作,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让他们对外乱讲这件事。

岂料傅尚水接了电话后,好半天没有声息。后来在李宪的一再追问下,傅尚水才惶恐地说,拧老头被送到黄风县的当晚,就借上厕所的机会,跑了出去。据目击者称,拧老头已搭乘一辆拉羊毛的货车,逃到了省城,他们目前正在四处搜查。这件事当时本来就要向您汇报,因工作失误,怕担罪责,就暂时瞒报了,想等人找到后,再向您汇报。

听了傅尚水的话,李宪明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事已至此,自己根本回天无力了。这几年一向嘴利如刀言不宥人的李宪,乏得竟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他什么都没说,丢下电话,像臆语一样自言自语,难道这就完了吗,难道这就完了吗,竟连说了好多遍。

李宪至山阴法院任职不久,控告信就与他如影随形了。对此,山阴法院有人分析说,这主要是由于李宪过去长期在清水衙门赋闲,太干旱了,就像撂在沙滩上的鱼儿一样,迫切需要水的滋润,所以才会上任不久,就虎视眈眈动手动脚,大旱之望云霓似的,急不可待地与孔方兄交上了朋友。

这其中最经典的代表作,就是他到山阴任职才3个月,就有了大手笔,主持重修了榆林庄法庭。榆林庄是山阴最偏远的地区,原来的法庭办公楼是两年前刚修建的,基本还是新楼。李宪到任后,以建设样板法庭为由,力主拆除原有建筑,重修榆林庄法庭,尽管大家都反对,但李宪还是投资200多万元开了工。

据说负责工程的包工头,是李宪老家的什么表弟,两层小楼共10间屋子,竟花了200多万碎散银两,且工程质量勉勉强强,大家就有了说法。相比当地的老百姓自己造这样的房子,10万元就能弄下来。就算公家财大气粗,出手阔绰,用料讲究,造房如宫殿,金壁辉煌,连建带装加办公设备,花个五、六十万也就到顶了。所以,这其中的猫腻,就是盲人也能看出端倪来。

有了这件事,李宪像糖尿病人一样,患有消渴症,需要大量补充水份的事,就在山阴传开了。

根据惯例,一般身袖不好的官员,到新部门新地区履职,不成文的做法是,第一年熟悉情况,第二年努力工作,第三年小动作,第四年大动作,第五年收拾细软走人。

李宪的表现,明显与之南辕北辙,格格不入,显得有些猴急,有些迫切,有些匆促,有些饥不择食,有些贪功近利,有些急于求成,有些沉不住气,并随时间的推移一以贯之,在掘金的内容和范围上,不断有新进展新进步新提升,故而,各类控告信就应运而生,层出不穷了。

也许是有什么事人家倚托很重,而李宪并没有放在心上,抑或放在心上了,但没有尽力去办。或者其中另有他人不能明了的隐情或内幕,反正有人曾在李宪办公室的门上,张贴过一张白纸,上面是两首用红笔写的血色淋漓的河湟花儿:

    石崖上长下的歪巴浪树,

    阿门能当个大梁;

    贪赃枉法的斜嘎浪货,

    阿门能当个院长。

西红柿长在桃树上,

没见过只们的桃儿;

驴鸡巴长在牛背上,

没见过只们的毬儿。

花儿是山阴地区群众喜闻乐见的一种艺术形式,是广泛流传于甘青宁新蒙五省区的民歌,也就是高人雅士们通常所谓的野曲儿。

花儿根据传唱地域的不同,分为泯洮花儿和河湟花儿。泯洮花儿主要流行于甘肃泯洮地区,河湟花儿则主要传唱于除泯洮而外的甘肃及青海、宁夏地区和新疆、内蒙部分地区。自然,由于民风、地域、语言等多方面的原因,泯洮花儿和河湟花儿在艺术表现形式,特别是句式上,有着一定的区别。

贴于李宪门上的这首花儿,是典型的四句式河湟花儿,用韵方式为隔句相押,即ABAB式,一三句和二四句分别相押,从修辞学的角度讲,非常有艺术特色。由于是野曲儿,又是当地民间艺人即兴创作的,不免带有浓郁的下里巴人的艺术特征,语言恢谐,不计荤腥,连兴带比,形象生动,押韵合辙,琅琅上口,摹状绘形如在目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将混搭、穿越、比喻、夸张、对比、拟物、映衬、挽结、象征等多种修辞手法熔于一炉,创造出出奇制胜,过目难忘的艺术效果,很有《诗经》十五国风的余韵。其中的“只们”、“阿门”系山阴土话,分别为“这样”、“怎么”的意思。

此花儿一经传出,就不胫而走,风靡山阴,大有万口争诵,洛阳纸贵之势,几令花儿名曲“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减价失色。

后来听说,创作这首花儿的,是当地一个中年农民,乃有名的花儿歌手,有些阿凡提式的幽默细胞。此人从小跟着大人们唱花儿,耳濡目染,对花儿的表现方式非常熟悉,且在山阴农村土生土长,对花呀,果呀,树呀,草呀,驴呀,马呀的,司空见惯,了如指掌,故能将农村中平淡无奇的人和事,信手拈来,巧妙嫁接,衍化为自己口边人见人爱的花儿。

据说花儿歌手的小儿子犯了事。花儿歌手为开脱儿子,经人介绍,辗转求到李宪名下,将自己和大儿子在青海玉树藏区,利用一个多月时间,辛苦采挖的一斤多冬虫夏草,进贡给了李宪。

李宪拍胸脯答应,对他儿子只判缓刑,但结果却判了3年实刑。花儿歌手经向熟悉内幕的人打听,获悉原告也向李宪送了礼,所以他送的虫草就打了水漂。花儿歌手为此愤愤不平,认为李宪言而无信,两头通吃,行为近乎诈骗,就去讨要虫草,不料李宪背着牛头不认赃,不但矢口否认,反而威胁花儿歌手,声称如果再纠缠不休,就以诬告的罪名拘留他。花儿歌手气愤不过,就写了这首花儿,张贴到李宪门上。当然,这只是传闻,确切与否,尚待考证。

因自己办公室门上被人贴了花儿,李宪非常震怒,就将皮袋里的气,全部撒在了口袋里,以法警大队纪律松懈,值班不负责,造成不良后果为名,撤了原大队长海中蛟的职,让谌江波取而代之,作了新任队长。

发生这事的那年年底,为了抚慰政法各部门一年来的辛勤工作,县政法委权近天书记作东,邀请县政法各部门副职以上领导聚餐,名曰开团拜会,其实这都是老规矩,虚应故事的,年年如斯,地地如斯,并没什么新鲜。

新鲜的是,那天在宴席上发生的一件小插曲,却在山阴县的宴会史上,抹上了滑稽可笑的一笔。那天,席上酒过三巡,菜上八味后,检察院的火检察长喝得兴奋且有些高了,紧紧攥着李宪的手,硬要拼拳。李宪有些不胜酒力,极力推脱。火检不高兴了,认为李宪瞧不起自己,非要喝,李宪就是不肯。

火检的躁脾气,这就被激发上来了,他没有直接发作,而是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笑嘻嘻地对李宪说,不拼拳也行,咱俩比赛背古诗,一人一首轮着来。看你年纪比我小的份上,让着你,你先来,我后来,反正当年的羊羔肉一煮就面,没必要把你荞麦面当成个五谷待。

李宪还是不肯,火检急了,嗔怪道,我知道你是大姑娘,秀溜惯了的,嗓子眼儿小,咽口清水都困难。但既来赴宴,就得喝酒,你不能喝武酒,我担待着你,咱俩喝文酒,总行了吧?背诗,有什么难得,小时候谁没背过,小学生都会的事,你大法官不会,太有点丢人了吧。别推辞了,秀溜秀溜,娃娃养在路口,我告诉你,忸怩一次是矜持,忸怩两次是闷骚,忸怩三次,就是婊子拒客——假正经了。我知道你李院不是假正经,咱们就比背古诗,一人一首轮着来。如果你背出来,我背不出来,我就满饮三大杯。要是你背不出来,我背出来,你只饮一小杯就行。说着,就拉权书记作量台。

李宪心想,你也欺人太甚了,不过个军转干部,一介武夫,粗鄙无文,还要趁能。我好赖是正宗的大学本科生,虽然学的是法律,不是汉文专业,背诗并非所长,但与你这样的高中生相比,应该是西门庆对付武大郎,绰绰有余,就是再不济,也不可能输给你个吃粮人,比就比,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就爽快地应承了,并说,这可是你说的,输了不许反悔。火检说,谁反悔,谁就是孙子。

火检说,你先来。于是李宪就背了首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轮到火检了,但火检只背了两句:牧童归来骑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就接不上下句了。大家起哄,让火检喝酒,火检并不推辞,手到杯干,满饮了三大杯。

又该李宪背了。这次,李宪背的是宋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李宪背毕,轮到火检,但火检还是那两句,牧童归来骑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然后又没了下文。量台权书记让火检喝罚酒,火检并不失信,又饮了三大杯。

再次轮到李宪时,李宪暗喜,心想,就你这种莽夫,有勇无谋,李逵许禇程咬金一路的货色,只知道脱星一样,脱光身子打打杀杀,徒有匹夫之勇,全无用智之能,算不上真英雄。照这样下去,不过一时半刻,不把你喝得尿了裤子,才怪。

这样想着,李宪就背了清高鼎的《题王维画》: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轮到火检,仍是那两句,牧童归来骑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之后,就张口结舌,含混不清了。众人让火检喝酒,火检并不耍赖,又干了三大杯。

连喝了九大杯后,火检乜斜着眼,对李宪说,不跟你玩了,这样玩不公平。我是丘八,你是法学砖家,骚羊的脬子——绒(文)蛋蛋儿,背诗,咱俩秀才遇上兵,有理扯不清。还是换个方式,玩猜谜。

李宪问,怎么个猜法?火检说,就是一人出谜,另一人猜,轮着来,奖罚规矩同背诗一样。李宪说,谁先来?火检说,你学问大,总让你先来,你光沾便宜不吃亏,这次我先出个谜儿,你来猜。李宪说,没问题,你尽管出谜好了。

火检就仔细地盯着李宪看,等瞧够了,才说:牧童归来骑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李宪说,怎么还是这两句子,你老牛噙了嘴死猪毛,有完没完,能不能来点新鲜的?火检说,你管新鲜不新鲜干啥,我告诉你,反正这是个谜儿,你猜好了。李宪说,你这是耍赖皮。

火检就拉了权书记的手说,请书记大人作个证明人,看我究竟耍不耍赖皮。李宪说,既然权书记作公证,我就信你好了。但这两句诗猜个什么,你总该划个范围吧。火检说,猜个东西。李宪问,吃的还是用的?火检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着说,主要是用的,但也有人吃过,据说味道还不错,说不定,小弟你就好这一口。

李宪说,还是太宽泛了,范围再小些。火检说,看你可怜,我就把范围再缩小一些,给你点提示,这东西主要出产在农村,至今有些农民家里还有。

李宪思谋了半天,如坠五里雾中,猜不出究竟是个什么东东,便说,这个谜确实有点难,你知道,我没当过农民,对农村老百姓家里的东西,真的不熟悉,猜土豆小麦,明显不对吧?

火检说,再给你透点底,这东西长在牛背上,大酒店也有卖的。李宪说,牛背上除了长牛毛,还能长啥,不会是人参鹿茸吧,若果那样,也太神奇了。说到大酒店,我只知道他们卖牛肉,没听说有卖牛毛的呀? 要不,是牛身上的寄生虫,牛虻啥的?现在的人什么都吃,有人吃牛虻,也不稀奇。

火检又一次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李宪的肩膀,一条小小的燕麦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眯眯地盯着李宪说,这么简单的谜,你都猜不出来,真是城里人没见过世面。你还别说,这东西跟鹿茸人参真有几分相似。你好好想想,前些日子,不就有人送给你一根,挂在了你办公室的门上吗,怎么,吃了鸡巴忘了药,这么快就忘了?

大家恍然大悟,忍俊不禁,立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双手捂着肚子喊疼,有人笑得双蹦儿乱蹿,有人笑得用拳头乱擂桌子,有人笑得钻进桌子底下爬不出来,有人笑得口里的杂碎飞流直下三千尺喷了别人一头一脸。

李宪蓦然想起那首驴鸡巴长在牛背上的花儿,恍然大悟,粉脸立即涨得通红,连鼻尖和耳梢都红了,他一把扯住火检,就要拼命。权书记等人见两人都有醉意,横身在里面劝解,好劝歹劝,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人分开。

但此后,此事就成了山阴典故,人们在背地里,都把李宪呼为牧童。

李宪与拧老头其实非常熟悉,可以说就是冤家,拧老头这个绰号,还是李宪给取的。因为拧老头不听李宪劝阻,老是上访,李宪以为其人性格古怪偏执,就以拧老头的姓氏作文章,呼为拧老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因为院长带头起外号,所以大家都从权,跟着叫,拧老头的本名,反而淹没无闻,渐渐让山阴法院的人给忘记了。

拧老头本名叫宁有财,是山阴县河滩乡双墩村的农民,家境一直很不错,在当地算是比较殷实的人家。拧老头有一绝技,就是善于用本地产的青稞、燕麦、豌豆、小麦等为原料,酿造酩馏酒。经他手酿出的酩馏酒,色若薄冰,白中透青,滴时如线,饮时如饴,入口流滑,不烧不辣,甘甜芳冽,回味绵长,似淡实醇,后劲十足,名叫“宁家甜馏儿”,是宁家秘传了五六代的独门绝技。

“宁家甜馏儿”不论喝多少,都不头晕,不反胃,就是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醒后也没有宿酲感。

更绝的是,此酒淡淡的幽香,介乎于兰香与丁香之间,其味丝丝缕缕,仿佛能渗透在空气里,雪花似的清冽甜怡,又不那么清雅纯粹,伴有泥土气息和庄稼的馨香,透出袅悠悠弱兮兮的甜醅儿味道,似有若无,不绝如缕,忽远忽近,缥缈不定,在不经意间,那幽香随风而至,轻轻钻进鼻孔里,撩拨的你非抿上几口不可。因此,销路一直非常好,供不应求,非提前预定极难买到。

拧老头夫妻俩好端端的人活成抹布,完全是拜他们的女婿王黑蛋所赐。王黑蛋本来也未必姓王,究竟姓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王黑蛋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被生在镇上一个简陋的公厕里的,据说是大姑娘生的。正巧,那天有一个捡大粪的农民,捡粪来到公厕边,听到从厕所里传出婴儿的哭声,走进厕所,就看到一个红色女式旧单衣简单包裹着,丢在墙角里的小男婴。

捡大粪把男婴送到镇政府,说是自己捡到的。但镇上的人不相信,要他拿出证据,或者提供证明人。捡大粪说,孩子是他在东方刚动时,从厕所里拾的,天那么早,又是大冬天,外面还黑达麻糊的,人们都躲在被窝里睡懒觉,很少有人出来活动,上哪里去找证明人,要不是自己好心,说不定娃娃早就冻死了。反正说一千,道一万,孩子不是他的,他又没图那份欢乐,谁挖窝窝儿谁刨土,凭什么,要他替别人平白无故地拉扯娃娃。说着,扔下孩子就跑。

镇上的人追出来,捉住捡大粪,把他带进镇政府,要他老实交代,孩子是不是他或者亲戚们超生的,不想养育了,就送到镇政府,想借此讹诈政府,骗点钱花。

捡大粪说,你们是政府的人,都舌头没脊梁,嘴里翻巴浪,红口儿白牙的,也不怕担罪,净说昏话哩。我老汉已经67岁了,老阿奶早就绝了血脉,想超生,两口儿就是有那个歪心思,也没有那份好气力。这娃娃你们要也好,不要也好,我都交给你们了,反正我家里穷,养不了,抱回去只能饿死。

镇上的人说,我们又没有亲眼看见你拾了个娃娃,怎能说风就是雨,便信你的话,鬼知道你撒没撒谎,镇政府20多名干部,怎么就没人拾上个娃娃,你这个娃娃,是不是也拾的太巧了,你怎么不去从人家的窗台上拾个镜儿?再说,镇政府也不是托儿所,不清不楚地经收来个娃娃养,算谁的,书记的,还是乡长的,这风声要是传出去,还不掉到你们这些瞅牙把儿的人的嘴底下,由着你们混说,你们这些野百姓的唾沫,还不把我们淹死了?

捡大粪说,你们是干部,站人儿,都怕唾沫。我们毛草百姓,黑头人,就不怕唾沫了?你们怕唾沫淹死,难道我就不怕唾沫淹死,就能在唾沫里打浇戏,泅迷迷儿?我把娃娃抱回去,算我的,还是算老阿奶的?人说立夏不种高山麦,我都立过冬的人了,说老了着没把住,麦子收了后又抓紧种了一茬儿胡麻,庄舍们怎么说,老脸还要不要,不笑掉鸡儿的大牙才怪?

搅了半天沫沫,镇上的人也搅累了,才通融地说,这娃娃就算你拾的好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按超生对待,不罚你的款了。娃娃嘛,还得由你带回去养,因为镇政府不是西门达尔黑白花,没有那么大的奶头,也没有那么多的奶水,更没啃过猪蹄儿喝过红糖水咂过枣儿米汤,奶不来娃娃。至于你抱回去送到民政局,还是送人或者自己收养,我们都不管。

捡大粪无奈,只好把娃娃抱回家,后来经人介绍,送给了一个王姓鳏夫。王鳏夫听说娃娃是从厕所里拾的,就给娃娃起了个名字叫“圈生儿”,但遭到庄舍们弹嫌,说这名字太难听。王鳏夫没什么文化,一时想不出好名字,也不想在给娃娃取名上费太多脑筋,因娃娃生得黑不溜秋,像煤灰拌尿泥捏的,就改名黑蛋,官名叫王黑蛋。

只怪那年月,还没有拐卖妇女儿童这一道,所以,一个无父无母无主儿的厕所里捡的娃娃,才弄得大家三家四靠,你推我搡,难倒了一大片人。这事要是发生在今天,说不准,捡大粪能挣上很大一笔钱。

也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劳其筋骨,空乏其身的缘故,不知乃父也不知乃母,像孙悟空一样来到人世的王黑蛋,确实是个苦命的孩子,在饥饥寒寒风风雨雨中,好不容易成长到6岁,养父王鳏夫被热情好客的阎王爷请去作客了,留下孑然一身的王黑蛋,像流浪狗一样四处窜游,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没个定准。有时实在饿极了,就跑到宁有财家的酒坊偷酒糟吃。

宁有财见王黑蛋虽然煤精一样黑得油亮,但一双大眼睛白多黑少,如黑色的跳棋蛋儿一般,滴溜溜转动的十分晶亮狡黠,小小人儿,肚子里就有三十六个心眼子,七十二个转轴子,会察人眼色,知人款曲,善解人意,殷勤知事,支使着跑个腿啥的,机溜麻利,比野兔还灵,就有些喜欢他,常常留在家中供吃供喝。后来,干脆以螟蛉子相待,让他与独生女香儿姐弟相称。

尽管如此,宁有财起初也没有将王黑蛋招赘为女婿的意思。他是见王黑蛋从小无父无母,实在可怜,又聪明伶俐,踏实勤快,也算是个好娃娃,不忍其无家可归,四处流浪,跟着歹人学坏,把个好苗苗儿脏掉了,所以只想把他养大了,至多再帮着娶房媳妇,也算是一桩善行,如此而已。基于这样的想法,宁有财也就没有给王黑蛋改名换姓,照旧以王鳏夫给的姓名为准,称这个新收的义子为王黑蛋。

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宁有财的撑控,尽管香儿比王黑蛋大6岁,没想到却和王黑蛋好上了,而且好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到了私下订立海誓山盟,非姐不娶,非弟不嫁的地步。王黑蛋不知用了什么迷魂大法,不仅与香儿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还把熟饭盛到盆里,舀到碗里,摆上筷子,端到桌上,恭恭敬敬呈送到宁有财夫妇面前,让他们吃不下,推不了,恶心了好长一阵子。

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人,布里藏不住水,眼看香儿和王黑蛋的事,再也瞒不下去了,庄子里已经演演播播地有了闲话。宁有财气极了,把香儿毒打一顿,关了起来,但香儿也是个烈性子,寻死觅活,绝食绝水,铁了心要跟王黑蛋。

尽管这世上只有撑船靠岸的,没有撑岸靠船的,但事到临头,暴脾气的宁有财,也被女儿盘倒了,弄得没了脾气,不得不向女儿妥协,把王黑蛋招了女婿,并将自己的独门手艺,毫无保留地全部传给了王黑蛋。

王黑蛋脑子活,人也争气,把岳父的全部技术包括秘诀学到手后,把个酒坊经营的风生水起,不仅扩大了生产规模,还改善了产品包装,推出了“神仙酥”酩馏酒系列产品,确定商标并注了册。

几天来,李宪一直蔫皮塌神,无精打采。他想,北京领导的“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何必见戴”,就是魔咒,就是巫语,就是不祥之兆。正因为有了这几句话,才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让他摊上了许多倒霉事。

就在李宪为拧老头的事颇烦时,省信访局突然打来电话,说接到北京通知,拧老头拿着一沓报纸,在天安门广场点燃,声言要自焚,被人家控制了,已送到收容所。叫山阴法院立即派人,火速去北京接人。

去北京接拧老头,对山阴法院来说,并不是新鲜事,在此以前,这种活儿山阴法院已经干过若干回,可以说是驾轻就熟,轻车熟路。

自拧老头的女儿患了精神病,后来又被小汽车莫名撞死,拧老头夫妇就以女儿被王黑蛋故意谋害了为由,上访不断,冷不丁地,瞅个空子,就千里走单骑去京城一遭,搓磨搓磨山阴法院,弄得法院像接外家一样,隔三差五的,陪着一脸小心,去北京接人。

这其中最有意思的,数第一次去北京接拧老头,由于山阴法院此前没有干过接人这活儿,有些生,接到北京来电,立马就派人赶了过去,带队的是副院长傅尚水。等到了北京,才知道接人还得交钱,且不少,人家张嘴就要八万元收容费。因为到了首善之地的皇城根儿,来自小地方山阴的法官们,就有些胆怯,就不敢撒野,就懂事听话,就乖乖地照办了。

由于去时太过仓促,加之没有心理准备,没带过多的钱,去的几个人翻遍口袋,也只凑了两万多元,与八万元相差甚远。于是拿着银行卡到自由取款机去取,谁知洋玩意不太会用,忙中出错,连银行卡也让取款机给“吃”了。无奈,只好求救电话打回山阴法院,急忙汇了八万元过去,才算解了燃眉之急。但为从银行讨回卡,又费了许多周折。

事后才知道,那八万元钱全交了学费。人家收容所虽然也收钱,但没有那么多。收他们钱的,是几个河南农民,假冒收容所工作人员,在北京租了几间房子,装作便衣模样,以截留上访人员为名,成天在车站、广场等流动人口稠密之处转悠,发现有疑似上访人员的,就带回去审问,等问清楚姓名住址,便给疑似上访者户籍所在当地政府打电话,让其来北京领人,然后收钱。

傅尚水去北京接人,就这样一头扎进了人家早已布好的套子里,不仅被骗了钱,还闹了笑话。傅尚水等几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法官,赔了夫人又折兵,被那几个斗大的字识不了半箩筐的河南农民,训小儿似的,足足教育训斥了小半天,还让写了以后不再让上访者私自进京的保证书,鸡啄米似的点了无数次头,小太监似的答应了无数遍是是是,才放了回来。后来,此事就成了山阴人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

有位西方哲人曾经说过,人的脚不能同时踏进一条河里。但李宪的脚,却多次踏进同一条河里,不,不是河,是一条小水沟,而且是一条发臭的小水沟。这条小水沟,就是拧老汉。李宪觉得,拧老头就是自己的灾星。

除了怨拧老头,李宪当然也怨自己,怨自己嘴紧得拧皮绳,怎么就喜欢上了“酩馏王”王黑蛋家的酩馏酒呢,要是不喜欢那尿水子,就不会认识王黑蛋,不认识王黑蛋,就不会有拧老头的事。这不,他又把自个儿当成了迟志强。

定数,定数,看来这一切都是定数。发生了这么多事,从不迷信的李宪,也开始有点相信迷信了。

闹心归闹心,倒霉归倒霉,无奈归无奈,但李宪不得不给自己打气鼓劲,你就善自珍重吧,你就节哀顺变吧,你就噎泪装欢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世上本就苦乐不匀,你哭你嚎你流泪,说不定人家正偷着乐呢。为之,在头上的乌纱没丢之前,事儿还得管,责任还得负,领导还得当,据说这样做就是素质,我李宪也得有个素质。

李宪心里的火无处发泄,憋得有些难受,就给傅尚水打电话,佯装关切地说,傅院,你现在干什么?傅尚水知道李宪这是明知故问,小心翼翼地说,按照李院您的指示,正在寻人,寻找拧老头。李宪说,你傻不傻呀,茫茫人海里,大海捞针一样地捞个人,这不是刻舟求剑吗?我告诉你,人暂时就不要寻了,我给你另派个重要工作,你先去寻寻你的脑子,看你的脑子到底丢在哪儿了。我知道,你们山阴人把丢了魂叫岔了伴儿,而且也知道岔了伴儿的事经常发生,但还没听说过像你一样,有岔了脑子的人,要不要也请个异人,给你叫伴儿一样,叫叫脑子,要知道,干工作没有脑子可不行。

傅尚水知道李宪这是在踢踏自己,也不敢还嘴,默默地听着。李宪奚落够了,才说,就你这呆货,吃屎都抢不到热乎的,还满大街寻个什么劲,能寻出元宝金条来,也不嫌丢人现眼?告诉你,人早跑到北京去了,让人家又给收容了,你马上带人去接,把人一根寒毛都不少地给我带回来。这回给我长点记性,不要老是记吃不记打,要是还出岔子,我看你这个副院长算是当到头了,在人家撸了我之前,我先撸了你,好歹也算有个垫背的。

李宪跟王黑蛋打交道,始于王黑蛋闹离婚时。自王黑蛋成了拧老头的女婿后,拧老头就撒手不管酒坊,只是和老伴安享晚年,生产经营方面的事,全部交给王黑蛋打理。

这王黑蛋也确实是个经商搞企业的人才,酒坊到他手里后,经营得红红火火,财富像滚雪球般迅速壮大。后来,他又涉足建材、装潢、房地产等多个行业,不久就成了山阴著名的农民企业家。

美中不足的是,王黑蛋与香儿结婚已经多年了,一直未见香儿开怀。香儿本来就比王黑蛋大好几岁,这时的王黑蛋都三十郎当了,香儿呢,也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女人不能生育,就像母鸡不下蛋乳牛不产犊土地不打粮一样,在农村可是大事,是关系到祖坟里能不能继续冒青烟的大问题,在过去,可是够七出之条的。

夫妻双方都非常着急,跑了许多大医院去检查,结果无一例外是双方都很正常,谁也没毛病。这就怪了,既然没毛病,为什么就坐不了个胎呢?

是不是有外道上的说事,在不经意间轻慢得罪了哪路神明,受到了神仙鬼怪们的惩罚,才子息不继的。

病急乱投医,夫妻俩又改换门庭,干起拜神求佛央告先祖亡灵的事,但头磕了不了,香焚了许多,名寺古刹也去了好些,香儿的肚子还是一潭死水,不但没有像期盼的那样鼓起来,反而瘪了下去。

王黑蛋那个气呀,就像雷神爷吃了火药,骂香儿,你这样的女人还算是女人吗,你那死肚还是个死肚吗,就是个大男人,整两听啤酒,肚皮也能鼓起来,你那死肚咋就老是大不起来呢?我看就是把我挣死,你那死肚也不会有啥动静,真是死面饼饼不长积,像个橡皮轮胎,莫非是个漏槽?

香儿的肚皮没鼓起来,反而凹下去,并不是成心与王黑蛋作对,其实是吃药给吃的。王黑蛋急着想要个一男半女继承香火,但香儿的肚子消极怠工不配合,老是让王黑蛋失望,于是,王黑蛋就买了许许多多的药,让香儿吃。

香儿知道不生养尽管不是她一个人的错,也许,王黑蛋的种子本身就有问题,就是假冒伪劣产品,就是秕了瘪了芽了霉了烂了糠了糟了病变了的。但为了安慰王黑蛋,也为了宁王两家后继有人,为了证明她香儿也是个正常的女人,也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怀孕生孩子,香儿硬着头皮,吃那些丸的散的膏的丹的剂的甜的苦的酸的涩的辛的药,吃着吃着,人就越来越消瘦了,肚皮也令人羞愧地由丘陵,变成了平原,再由平原变成了盆地,并在这盆地里,泛满了盐碱一样白花花的苦楚和酸心。

更让香儿伤心欲绝的是,她听说王黑蛋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且还不止一个,初听到这个消息,她气得浑身打战,但过后,便慢慢地原谅了王黑蛋。

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香儿想,女人本来就比男人显老,何况自己比王黑蛋大好几岁,又是个乡下女人,经常爬锅爬灶的,不怎么收拾打扮,早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黄脸婆了。而王黑蛋呢,人本来就年轻,加上又是人前头混的人,穿着上自然要光鲜一点,这样,两人间的差距就出来了,王黑蛋对自己没了新鲜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男人嘛,都是花心大萝卜,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霸着勺里的,学老牛啃啃嫩草,学老狗打打野食,学老猫跳跳墙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眼里还认我香儿,还有这个家,香儿说什么都认了。

可拧老头不这样想,当他听说王黑蛋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染后,差点气下个噎食病。拧老头说,剩菜剩饭能喂熟个狗,但再多的肉包子,也喂不熟个狼。王黑蛋就是一条狼,一条永远也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王黑蛋吃不饱,穿不暖,满街流浪,要不是自己好心收留,说不定早就饿死了。非但如此,自己还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他,又传授了全部的手艺,没想到王黑蛋恩将仇报,竟这样对待香儿,真怪自己当初瞎了眼。

见香儿越来越憔悴,一副尪羸娘儿的样子,削瘦得快成半苗儿人了,拧老头怀疑王黑蛋给香儿吃的药有问题,就向香儿要了药看,一大包一大包的,都没有正规的包装。

拧老头越发怀疑,就问王黑蛋药从哪儿买来的,王黑蛋知道拧老头怀疑自己,没好气地说,曹操得的影儿病,我知道您不相信我,反正我没想害她,她那病,您也知道,大医院都看遍了,就是没治。没办法,经人介绍,我才从外地邮购的这些药,不吃了拉倒。

拧老头怒不可遏,骂道,没父没母的东西,良心让狗吃了,害没害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于是,拧老头就与王黑蛋大吵了一场,拧老头气不过,要香儿与王黑蛋离婚,香儿不离,还吃那些药,慢慢地精神上就出了问题,人变得痴痴呆呆的,成天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没日没夜四处游走。

后来有天深夜,香儿外出游走时,就让车给撞了,等到被发现,人已经死亡多时了。据说,香儿被撞的前后,曾有人在香儿出事的那条路上,见到过王黑蛋的小轿车,还说愿意出面作证,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矢口否认,证也不愿作了。

香儿死后,拧老头与王黑蛋势同水火,形同吴越,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拧老头一纸诉状,将王黑蛋告上了法庭,要求法院判令王黑蛋归还酒坊,并从宁家搬出去,所有经营收益,由拧老头夫妇和王黑蛋平分。

法院受理后,要求双方提供证据,拧老汉一介老农,对诉讼一事黑得就像火石,自然提供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相反,王黑蛋提供的证据,却非常充分,而且据说有很多收益,早被被王黑蛋偷偷隐匿和转移了,这样判决结果出来,自然对拧老头不利,拧老头不服,便缠访不断。

泼漆事件还在网上持续发酵,为之李宪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据内线传来的消息,北京领导的考察工作已圆满结束,两天前即已返回北京,除了原先的要求外,北京领导对泼漆事件并没有新的指示。但由于拧老头被接回来后,又到省地上访,称自己被李宪无故毒打,并非法拘留,限制人身自由,故省地有关部门对李宪的明查暗访,方兴未艾,正如火如荼进行。

怕网络和报纸又弄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李宪网也不敢上,报也不敢翻,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每天窝在办公室,只是认真学习和批阅文件,手机的每一次铃响,都惊得他心脏如脱缰之野马,在胸膛里疯狂驰骋,难以驾驭。

这天,他阅文件阅得有些眼乏,就站起来,挪到窗前去看景。过去,他在办公室内的走路方式,一般都是踱,但自发生泼漆事件后,他就有些不会踱了,有时竟连走也不会,只能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缓缓地挪了。他把肚皮抵近墙壁向窗外眺望,猛然发现,楼下似乎围着许多人,推开窗户一看,原来是许多人围着独角兽拍照。

李宪在大吃一惊的同时,也非常生气,生办公室主任彭大树的气。这个彭大树,真是个猪脑子,脑袋不是驴踢了,就是门夹了,一拨一转,不拨就停,泼漆事件过去都一周了,他连独角兽上面的漆,都未作处理,原封不动摆在那儿,这不是展览吗,这不是自曝其丑吗,这不是成心要自个的好看吗?

李宪立即拨通了彭大树的电话,本想臭骂一顿,但想到眼下正处在关键时期,笼络人心要紧,他不想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擂的局面出现,于是努力克制住心中怒气,和蔼地问,彭主任,独角兽上面的漆,你做了处理没有?彭大树很没底气地说,还没有。李宪说,哪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处理,是不是想让人家继续狂拍滥照了,再不断地发到网上去,坏我的脸面和名声,还不赶紧找人处理了!彭大树惊慌失措地答应了几个是是是。

过了一会儿,李宪看到窗外有似乎吊车的长臂一闪,同时有闹嚷嚷的人声透窗传来,打开窗子,只见彭大树指挥一些人,正用吊车起吊独角兽。许多无所事事的闲杂人,围在周围指点指点,边议论边伸长脖颈瞧热闹。

李宪被彭大树弄得实在没了脾气,因为这次他让彭大树给气笑了。他捂着肚子揉了半天,等肚子里的气流顺畅了,才给彭大树打电话说,你这没脑子的东西,让人不想骂你都难,教的曲儿唱不来,唱里唱里祸出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蠢的无与伦比,别大天白日锦上添花,大张旗鼓给我长脸搞宣传,马上停下来,等夜深人静时再弄。说罢,便撂了电话。

山阴法院门前的这尊独角兽,名义上是阳洼儿村全体村民和蔡伦造纸厂联合赠的,其实是王黑蛋个人送的。那时的王黑蛋,由于成了著名的农民企业家,觉得原来的名字太老土,与自己的身份不相配,已改名为王海达了,当然,是根据王黑蛋谐的音。

与拧老头的析产官司结束后,李宪和王黑蛋就成了朋友,正确的表述,应该是酒友藏友兼麻友。由于李宪家里有许多坛坛罐罐,王黑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爱上了坛坛罐罐,两人常聚在一起,一边品着王黑蛋家的“神仙酥”酩馏酒,一边讲“坛经”,日子倒也过得很惬意。

同时,两人还是麻友,闲了时,经常邀聚三朋四友凑到一齐玩麻将。玩过麻将的人都知道,麻友之间除了娱乐关系,往往还有其它关系,比如政治关系,比如经济关系,比如商业关系,比如男女关系等等,不一而足。有时这关系非常密切,可以说无话不说,无事不办。

李宪与王黑蛋的麻友关系,就是一种无话不说,无事不办的亲密关系。在一次麻桌上,王黑蛋对李宪说,李院,你到山阴也好些长时间了,按理该动迁升官了,最近听人讲闹,说你就要调走,是不是真有了好消息?李宪说,不瞒你说,最近是有个机会,但条件不是很成熟,需要再添些柴,烧些火,加些温,热热身。王黑蛋说,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李院你说一声,我王黑蛋愿为朋友两肋插刀。

李宪迟疑了一下说,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但又觉得难以启齿,不敢说。王黑蛋说,李院你太见外了,跟我还客什么气。李宪瞟了王黑蛋一眼,欲言又止。王黑蛋急了,信誓旦旦地说,李院,你顾虑个啥,只要还当我是个朋友,就实话实说了。李宪这才慢腾腾地说,送件东西给我。王黑蛋问,什么东西?李宪一字一句地说,独——角——兽!

王黑蛋不知李宪说的是什么东西,疑惑地问,独角兽是个啥?李宪说,是个瑞兽,很像有些单位门前摆放的石狮子,但又不是狮子。据古书上记载,独角兽也叫獬豸,是传说中一种样子象羊的异兽,因额上生有一白色单角,故名独角兽。传说它善识人性,能知忠邪,会辨曲直,有极高的智慧,当人们发生纠纷时,它会用独角去抵无理的一方,所以,古人一直把它当作公正执法的象征,据说帝尧的掌刑官皋陶,家中就饲有獬豸。

王黑蛋说,这个有啥难弄的,李院,你给我画个图样,我找个石匠,用最好的石料凿两只,亲自送到你们法院门口摆上,并给你送锦旗、放炮仗。李宪说,你说的这些规程都必不可少,但独角兽不是成对摆放,一般只摆一只,问题是,这独角兽由你送不合适。

王黑蛋说,有什么不合适,请李院你挑明了,既然不合适,你为什么还要我送?李宪说,你我的关系,山阴人都知道,你给我送独角兽,人家还不说三道四,把我俩骂成个死萝卜丁丁?王黑蛋说,哪由谁送合适?李宪说,当然是人民群众,许许多多的人民群众,你来个偷梁换柱,让他们送。王黑蛋有些作难地说,李院,这可不太好弄,现在的人见钱眼开,最讲实惠,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给法院送独角兽,必须得花钱雇,这得花许多钱,更麻达的是,人多了风篷大,要是鞋儿蹬烂了,就不好收场。

李宪说,明人不作暗事,实话跟你说,这事如何运作,我已考虑好了,不用你操心,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些工作。

王黑蛋问,如何做?李宪说,听说你与阳洼儿村的龙村长是同学,你知道,阳洼儿村与临近的蔡伦造纸厂,经常为道路交通和环境污染的事,发生群体冲突。最近,我院就成功化解了发生在二者之间的一次群体事件,从处理结果看,双方基本满意。当然,为了促进经济发展,处理时我们适当照顾了企业方的利益,蔡伦造纸厂多次表示,要好好感谢法院,但阳洼儿村方面,不见有这种意愿,好像对我们法院不太领情。我要你去做做龙村长的工作,请他找几个老面点的当地父老,由我们付给他们每人几千元钱作酬谢,让他们与蔡伦造纸厂合作,联合给法院赠送独角兽。至于蔡伦造纸厂方面,我已经谈妥了。还有,举行赠送仪式时,要请个鼓乐队,最好是学生鼓乐队。另外,你从省城多请些站大脚做群众演员,对龙村长说这是请来搬运独角兽的民工,对蔡伦造纸厂则称是阳洼儿村的村民,两头都昧着,不要让他们知道实情。

王黑蛋说,那好,就这么办,但雕独角兽、请鼓乐队、顾站大角、给龙村长们的钱,你得答应由我出。李宪说,钱的事不是问题,你出我出都无所谓,法院虽穷,这点宣传费还掏得起。关键是,我托付给你的事,你务必要给我办好了。

王黑蛋说,这个自然,但这钱还是由我出吧,我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法院拔一根寒毛,都比我们的腰奘,但你的允许我报答你。其实我这样做,也是老牛的骨头煮了老牛的肉,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要你李院今后多关照,这点钱算个啥。李宪见王黑蛋态度诚恳,就不吱声了。

后来,阳洼儿村和蔡伦造纸厂就联合给山阴法院赠送了一只独角兽。举行赠兽仪式那天,山阴法院门前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彩旗飘扬,观者如堵,不仅山阴县几大班子领导出席了赠兽仪式,连省地县三级媒体的记者们都来了,整个活动进行的非常热闹而隆重。

第二天,“法院妙手调恩怨,企地干戈化玉帛”之类的新闻,就闪亮登场,出现在省市县三级报纸的重要版面和电视屏幕黄金时段。李宪也在一夜之间,成了山阴、西原乃至全省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红得发紫,热得腾汽,火得冒焰。后来,此事还被评为西原地区当年十大政法好新闻之一。

但美中不足的是,李宪柴添了,火烧了,温加了,但还是功亏一篑,没有如愿以偿成功升迁,就像得了疟疾一般,在热极中打起了冷摆子,难免有一丝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落寞。

根据李宪指示,办公室主任彭大树利用夜色掩护,在午夜10时后,动用吊车,悄悄地行动,打枪的没有,把带有血染风采的独角兽,悄无声息地吊进了山阴法院后院,并安排门卫杨大爷和两名保洁工,连夜将独角兽上的油漆,清洗干净,声称要赶在凌晨5时前,将独角兽又要安放到原来的位置。

杨大爷等不敢怠慢,立即行动,用洗衣粉加洗洁净来洗,但由于初冬夜晚的气温非常低,水一挨上独角兽,立即就给冻上了,捣鼓了许久,不仅油漆一点也没清洗下来,而且独角兽的腰身更加丰满了。

杨大爷见此招不灵,又改用小铲子刮,用砂纸擦,效果都不理想,眼瞅着离规定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杨大爷怕误了吉时良辰,只好给彭大树打电话,从彭大树那儿要了半桶汽油来洗,效果果然好多了。

已经上了年纪的杨大爷,佝偻着腰辛苦了许久,体力明显不支,便一屁股跌坐在冰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抖抖缩缩摸出一盒已经有些揉皱了的纸烟盒,又从裤兜里同样抖抖缩缩摸出一支打火机,然后从烟盒中抖抖缩缩抽出一根有些蔫瘪弯曲的香烟,夹在两片干皲的嘴唇间,用冻得几近麻木的大拇指,机械而僵硬地掀动了打火机,想抽支烟,解解乏气儿。

伴随打火机微弱的火苗一闪,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开了盖的塑料油桶猛然爆炸,灼热的火焰窜出好几丈高,把漆黑的夜空烧出一个赤红的大窟窿。

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大理石雕成的独角兽,不堪烈火的炙烤,在灼热的火浪中呯然爆裂,一下子碎成了七、八块。

杨大爷和两名清洁工瞬间变成了火人,张慌失措地双手拍打着身子连蹦带跳,如舞如蹈,在山阴法院后院里凄厉地惨号,那体态,那声音,那场景,活脱脱像跳古老的於菟舞。

火焰,把山阴的夜空映照得很亮很亮。山风,把杨大爷们的嚎叫传送的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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